林清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青岚峰的。

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级石阶被岁月磨出的缺口,竟第一次觉得如此的漫长。

第一次上青岚峰时,他只有练气五层的修为,没办法自己御剑飞行,他在这条路上摔过三次,是玄徽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之后每一级石阶都被剑气削得平整如镜。

第三年,他在静室外等玄徽出关等了整整七天,玄徽出来时看见他冻得发紫的唇,眉头皱了一下,第二天青岚峰就有了恒温阵法。

第五年他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回来时在山脚远远望见峰顶悬着一盏灯,那盏灯后来再也没熄过。

他以前觉得这些叫偏爱,现在却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只怪玄徽的演技太好,一骗就骗了他十一年。更怪自己明明已经察觉了端倪,却仍在自我麻痹。

林清微站在山峰的边缘,脚下是隐入云雾之中的万丈悬崖,罡风吹拂得衣袍猎猎,玉笛上悬挂的玉佩流苏随风摆动。

他低下头看着,久久没有回神。

山顶上的野花已经开始谢了,枯黄卷边的花瓣透着衰败的气息,唯有那株遗世独立的苍松依旧翠绿,不曾因岁月和四季变化而改变。

就如同他与玄徽一般无二。

林清微抬手握住玉佩,被打磨得圆润的棱角有些硌手,顶得掌心发麻。

他缓缓闭眼,无声轻叹,终究是下定了决心用力一拽,玉佩与玉笛相连的红绳应声而断,拽得流苏散乱纠缠。

林清微握着玉佩往前走了一步,玉佩躺在摊开的掌心上,只要稍稍翻转,便会随着惯性往下坠。

悬崖万丈高,小小一枚玉佩摔下去便会粉身碎骨,想要反悔都没有机会。

林清微抿着唇站了很久,到底还是没舍得扔掉玉佩。

他紧紧地握着玉佩收回怀中,眼尾泅红,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低声呢喃着:“真可悲啊······”

·

林清微习惯性的走回了静室。

静室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简简单单的四方桌,案几上的茶盏,一个小小的蒲团。

他在门口站着看了很久,就久到快要忘记了时间,是凉爽的夜风让他回过了神。

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林清微坐到椅子上倒了两杯茶。

茶汤是凉的,对面是空的。

那枚差点扔掉的玉佩被放到了桌面上,指尖压着一角往前推,半晌又被收回。

抬手推出,又收回,不知疲倦的重复着。

大约没有离开太远,玄徽回来得比林清微预想得快许多,他前脚刚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玄徽后脚就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

“你既已回来了,为何不找我?”

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玄徽那不带半点情绪起伏的询问。

林清微缓缓坐起身,靠着床头,落在玄徽身上的目光很平静,脸上习惯性的挂上那个曾经练习过无数遍,直到完美无缺挑不出一点错处的微笑。

他说:“听闻师兄这次渡劫受了不轻的伤,我不想打扰师兄疗伤。”

他还是那样的安静,但这种安静里却少了几分雀跃和亲近,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茶,现在这杯茶是平的,不起波澜,连涟漪都没有了。

玄徽下意识的蹙眉,敏锐的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了,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不一样在哪里。

好像在他们之间多了一层薄纱,看不见摸不着,存在感却极为强烈。

霜重再次违背了他的意志自顾自跑了出来,想要像往常那样靠近林清微,却像是在顾及着什么,摇摆不定地在床边转来转去。

玄徽第一次生出了不知该怎么做的困惑,几乎是本能的,他习惯性的像以往每一次一样说出了合时宜的,关心的话语。

“你受伤了,该直接来找我的。”

冰冷的灵力再次探入体内,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不由分说,分外的霸道。

林清微闭上眼,感受那灵力在他体内一寸寸的游走巡视,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哆嗦。换作以往他只会咬牙忍耐着,这一次却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师兄,我冷。”

玄徽握着他手腕的指尖一抖,那刺骨的寒意便瞬间被收了回去。

他撵着指尖,定定的看着林清微,欲言又止,最终脱口而出的是:“怎么伤成这样?你的金丹几乎要碎了,为什么不早点回宗门来疗伤?”

玄徽的语调太过平淡,那话语里是关心还是质问,林清微已经分不清了。

他笑着说:“没关系的,金丹上的裂缝能治好,只是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玄徽皱着眉,似乎不太满意他这个答复。

他再次握住林清微的腕脉,“我为你疗伤,你忍着点。若是觉得不舒服及时与我说。”

属于玄徽的灵力再次探入了体内,这次相对温和了许多,不再那么冷了。

灵力每走过一寸,破损的经脉便得到了温养,金丹的裂纹也在缓慢修复着。

林清微垂着眼眸,他没有告诉玄徽,玄清给了他养神丹这件事情。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金丹能不能养好,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你伤得太重了,如今只修复了十分之一,之后先好好修养,我去问问看药峰的长老有没有办法能让你······”

玄徽收回了灵力,说着话时,眉头不曾舒展过。

林清微笑着打断了他:“多谢师兄,让师兄费心了。”

玄徽一下怔住,他垂眸看向林清微,心口微微发闷。

林清微曾无数次跟他道过谢,但这次格外的不同,很空,仿佛失去了灵魂。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蒙上了一层阴霾,细碎的星光皆被隐藏。

为什么?

他在心底自问着,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夜风从半掩的窗户里灌进来,将案上一张没压好的符纸吹得轻轻翻卷。

林清微看着这张看了十一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的脸。

玄徽的眉骨锋利,鼻梁挺直,长而卷曲的睫羽投下的阴影遮了大半瞳孔,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从未被照过的镜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师兄,我累了。”

玄徽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谁都没有发觉。

与往常一般,他抬手摸了摸林清微的发顶,掌心顺着柔软的发丝往下滑:“累了就睡吧。”

林清微嗯了一声,顺着他搀扶的动作,背对着躺了下去,在玄徽起身要离开之际,他忽然又叫住了玄徽:“师兄,我们何时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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