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内光线昏暗,林清微下意识地微微眯眼,适应了片刻才能看清周围的景象。

后室大概是作书房用的,内里陈设简洁,四面是一排排整齐的书架,正前方摆着一张书案,玄清提及的琉璃烛台正在上面。

他缓步走上前去,指尖刚触及烛台,门缝外隐约传来了声响。

玄清和玄徽两人的对话朦朦胧胧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雾,断断又续续。

林清微扳动烛台的动作一顿,指尖在无意识地轻颤着。

他放轻了呼吸,屏气凝神,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不要去听不要好奇,然而身体却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密室的门后。

偷听绝非君子所为,林清微知道自己该退开的,可他心里又很明白,这或许就是玄清将他叫到后室来的主要目的。

外面两人修为都比他高了好几个大境界,怎么可能会没察觉到他一个小小的金丹期的存在呢?

是玄清在有意为之,玄徽才会察觉不了。

林清微喉咙一紧,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本能在驱使着他逃避,但双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开步子。

一门之隔外,玄徽的气色并不怎么好,脸色带着病态的红。

“你太莽撞了,为何要连渡两阶?”

玄清抬眸看他一眼,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赞同和责备。

玄徽垂着眸,神色平静:“瓶颈突破了。”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玄清下颚线紧绷着,似乎在压抑着怒气。他又问玄徽:“那好,你告诉我,你心性向来是最冷静理智的,为何偏偏在渡劫时分神,导致天雷反噬差点身死道消?”

玄徽当时勉强撑过了劫雷,但因天雷反噬,到底是伤到了根基,玄清勒令他闭关修炼,不许擅自离开宗门半步。

玄徽沉吟不语,玄清注意到他的尾指微微颤了一下。

室内,林清微瞬间攥紧了拳头,满脑子都只有师兄受伤了,差点身死道消的念头。

他再顾不上玄清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想推开门跑出去看个究竟,只是双手刚搭上门框,玄徽的回答却让他如遭雷劈般僵住。

他听到玄徽说:“霜重感应到了清微遇险,违背我的意愿闹着要去救他。”

“压制霜重废了我不少心神。”

玄徽至今也不明白,为何霜重明明是他的本命灵剑,却在渡劫的最紧要关头,非要拼着主人会被反噬的风险也要先去救林清微。

在他们道侣契约的羁绊感应里,林清微虽然重伤,但性命无虞。

渡劫后再去找他,是最合理最恰当的选择。

在这番话语之中,林清微没有感受到半点对自己的安危的关心的焦灼,有的只是对一件意外事件的陈述。

平静,稀松平常,甚至隐隐有些不满。

林清微绷紧了下颌线,缓缓垂眸,他看向自己那被剑气炸伤、遍布伤痕的手掌,眼底的光渐渐黯淡。

原来师兄能感应到自己遇险,只是在渡劫和他的生死之间,他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玄清大约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他神色莫名地凝视着玄徽,像是要从那张永远都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可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空洞得就像一块不曾沾染过一点墨迹的白纸。

玄清没有再追问,玄徽便也安静沉默着。

诡异的静默持续着,直到玄徽侧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他缓缓开口:“父亲,我如今伤势已无大碍,清微尚且未归,我作为一个合格的道侣,应该去寻他回来。”

不是关心他,仅仅只是因为需要履行道侣的职责。

林清微有些分不清了,以前所有的好,是否也是出于责任。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神情有点空,默默地整理着皱起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开,奈何门外的对话如同跗骨之蛆般阴魂不散,并不愿放过他。

“你天生情感缺失,当初问我什么是感情,如今可有了答案?”

玄清突然抛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不仅让已经快要走出紫霄殿的玄徽脚步一顿,也让在后室里的林清微踉跄了一下。

天生······情感缺失?

那一瞬间,林清微脑海里想起了很多画面,每一帧都快得转瞬即逝,他不敢去抓,怕抓住的会是他承受不起的痛苦。

天生就情感缺失,那么师兄这些年对他的好,对他的爱,是什么呢?

林清微微微张嘴,胸口闷得像是堵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或许一切都是他在胡思乱想,师兄对他的好明明那么真实,又怎么可能会有假。

林清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色清明。他无声地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只是维持不到短短一息便垮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此时去拿养神丹才是最重要的事,金丹上的裂缝已经拖延不得了,若是师兄知道他受伤,肯定会伤心的。

林清微挺直了背脊,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玄徽那极有辨识度的淡漠嗓音。

他忍不住脚步一顿,越是不想去听,那声音越清晰,霸道又不容抗拒,一字一句钻入他耳膜中。

林清微脸色越发的苍白,整个人像是垮了一般,摇摇欲坠。

门外,玄徽缓缓转身。

他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半阖眼帘,脑海蓦然飞速闪过一双仿佛点缀着万千星辰的双眸。

玄徽怔了一下,喉结滚动,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声:“我不需要答案,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都不会受影响。”

“林清微需要一个宠爱他的道侣,而我需要他替我渡过情关,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短短四个字,足以摧毁林清微所有的认知。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后腰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书架,摇晃间,几本秘籍掉了下来。

林清微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捡,可双手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越想要抓住,就越是拿不稳。

书籍散落了一地,眼前视线有些模糊,耳边是绵长刺耳的嗡鸣声,林清微几乎耗光了所有力气,才将书籍全部物归原位。

他怔怔地站在书架前出神,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的遥远。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现实却由不得他逃避,一点点将他抽离的思绪硬拽了回来。

“你明白就好。”玄清笑了笑,颇为欣慰,“你如今已至大乘期,无情道斩情这一关已迫在眉睫,切记不可感情用事。”

玄徽颔首道:“我知道的,父亲。”

他说罢不再停留,霜重突然出现在脚下,带着他化作流光飞向远方。

玄清目送着他远去,眸光渐渐冷却,转身看向后室的方向时,便又挂上了那副惯常从容威严的面具。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回了上首的位置,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两杯茶。

一杯自己的,还有一杯是林清微的。

在茶冷之前,林清微拿着一瓶丹药缓步走出。

“师尊,养神丹我拿来了,您看弟子有没有拿错?”

林清微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永远是那副温和好拿捏的模样,但下塌的肩膀却暴露了他此时在隐忍强撑。

玄清看了一眼,耐人寻味地勾唇。

“没拿错。”他点了点头,朝林清微招手,“过来坐下,为师有事和你说。”

林清微眸光微动,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玄清就这么看着他,也不催促。

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点破也知道玄清口中的要事与玄徽脱不开干系。

林清微很想逃避,但现实容不得他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了一声好,而后才上前坐下。

玄清指尖抵着茶盏,缓缓推至他面前:“先喝口茶吧。”

林清微道了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难咽。

“都听见了?”

玄清搁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与寻常晚辈叙家常。

林清微僵住,咬着下唇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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