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夜,鹰回渡

篝火的残烬里,最后一点红光也灭了。

酒气还飘在风里,像是不肯散去的魂。营帐间没了声息,只剩远处黑水河的呜咽,和偶尔掠过的夜鸟低啼——衬得这夜愈发沉,沉得像压在人肩上的一只手。

赤狄营地外,一处不起眼的暗影里,莫度按刀而立。他身后十名山鬼营的人散在暗处,与夜色融成一片,像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石头、枯草、断木。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回来,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

“统领,东南向,白河部营外,有火光三闪,不似余烬。”

莫度眸光一凝:“何色?”

“暗红,一闪即逝。”

暗红火光,三短闪——这是山鬼营内部定的紧急示警暗号。可发信号的,绝不是他们的人。

莫度没有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那暗哨会意,一招手,带两个人没入夜色。

莫度抬头看狄戎王帐的方向。灯火还亮着,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磋商团今日争得凶,乌维连夜召集心腹议事,也在情理之中。

约莫一刻钟,暗哨回来,气息微促:

“统领,白河部营外寻着三个生面孔,正在烧些纸帛。火光便是他们弄的。属下等靠近时,其中一人似有所觉,三人当即散入营地,没了踪影。只来得及抢回这个。”

他递上一角烧残的纸片。

莫度接过,就着那缕残月细辨。纸边焦黑,墨痕尚新,依稀可认几个字:

“……黑水……东南……二十里……洞……”

“东南二十里,洞?”莫度眉头微皱。黑水河往东南二十里,早出了会盟营地地界。那边是起伏的丘陵,和几处废弃多年的矿坑。

“烧的什么?传信令?还是图?”

“烧得透,辨不清了。但那三人手脚利落,撤时路径极熟,不像误闯进来的外人。”暗哨顿了顿,“统领,可要知会白河部?”

莫度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必。白河部刚经了一场内乱,里头尚不稳。此时声张,反倒惊着蛇。”他将残纸小心收起,“传下去,暗里盯住白河部营地,尤其那几个新推的代表,和他们亲近的人。另派一队,明日一早,打着巡查的旗,往东南二十里方向探探。”

“是。”

暗哨退下。莫度按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望着东南方向沉沉的夜色,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月灼的警告,今夜白河部营外的火光——睿王的人,怕是已经渗进来了。

而且冲着的大概不是旁人,正是这会盟,甚至直接与赤狄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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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狄戎王帐

乌维未眠。

帐中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上沟壑明灭不定。巴尔特侍立一旁,帐中再无第三人。

“赤狄那个仲裁庭的提议,”乌维声音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乏意,“你怎么看?”

巴尔特沉吟片刻:“意在分权,亦在收小部之心。今日台下那些头人的眼色,大汗想必也见了。若真让苏云絮成事,赤狄在草原上,便不只是‘赤狄’了。”

“本王何尝不知。”乌维揉了揉眉心,“可眼下直接驳了,倒显得本王气量窄。那些墙头草似的小部落,心里只会更偏向她。”

“大汗,”巴尔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兴许……可以换个法子。”

乌维抬起独目,看他。

“仲裁庭可设,可代表怎么选,权怎么划,这中间的‘余地’,大可做得。”巴尔特道,“比方说,代表的名头,得经王庭点过才算;仲裁管的,便圈在草场、买卖、牲口这几样琐事上。兵权、赋税、对外,仍是汗王独断。再比方说,仲裁庭断的事,大汗若觉不妥,可着令重议——重几回,便是大汗说了算。”

乌维独目里闪过一丝光。

“名分给她,实权在咱们手里。如此,既不落人口实,又不伤根本。”

“还有呢?”

“还有,”巴尔特声音压得更低,“今日磋商,白河部那个新来的,态度有些……”他斟酌着措辞,“不阴不阳。似对赤狄的提议,有几分意动。要不要点他一句?”

乌维冷笑一声:“白河部刚死了个吃里扒外的长老,剩下的若是聪明,便该知道轻重。”他顿了顿,“不过,提个醒也好。你明日私下见见白河部那头人,不必多说,只消让他知道——管好自己的人,别站错了队。”

“是。”

巴尔特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今夜咱们的人发觉,白河部营地边上有可疑火光,似在烧些什么。随后有生面孔消失。已派人去查,尚无结果。”

乌维眼神骤然锐利:“又是白河部?”他起身,走到帐边,撩开一角毡帘,望着外面沉得化不开的夜,“看来清得还不够干净。”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也好。趁这会盟,把藏在帐篷里的臭虫,都翻出来晒晒。”

“明日磋商,你亲自去。不必多言,坐着便是。让那些人知道,本王在看着。”他顿了顿,“另,加派金狼卫,把营地各处盯紧了,尤其赤狄、白河、黑石这几部。有异动,先拿了再说。”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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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晨

苏云絮听完莫度的禀报,接过那片烧焦的残纸,对着光看了许久。

“东南二十里,洞……”她抬眼看惊蛰,“咱们的人里,谁熟那一带?”

惊蛰摇头:“圣山离此三百余里,黑水河下游那片,咱们不曾涉足。若寻本地牧民打听,或可知晓。”

“别张扬。”苏云絮道,“让萨仁去办。她与牧民说得上话,寻个由头,便说找走丢的牲口,或是采药。另告诉莫度,派去探的人,须格外当心——那地方,兴许有埋伏。”

她顿了顿:“白河部营地的事,先别与乌维提。他若问起,便说咱们夜里巡查看见异常火光,已自行处置了。”她目光沉静,“眼下,不能显得太‘热络’。他多心,疑咱们与白河部里头有勾连,反倒坏事。”

“是。”惊蛰应下,“王女,今日磋商,怕是关键。狄戎那边,定要往死里压仲裁庭的权。”

“我知道。”苏云絮理了理衣袖,起身,“今日不争一时之利,只守两条底线:一,仲裁庭得有‘仲裁’的名,不能只是个问话的场子;二,代表推选,得有个差不离的公道,不能全由王庭说了算。”

她看向帐外透进来的晨光,声音平缓:

“这两条能写进条文里,哪怕权被层层圈着,日后也有了腾挪的余地。许多时候,先立起一根桩子,哪怕眼下瞧着不高、不牢,只要立住了,就有机会往上搭,往深里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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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则磋商团,辰时再开。

气氛比昨日更沉。乌维虽未亲至,可巴尔特一身金狼卫副统领的甲胄,按刀坐在狄戎代表席头一位,沉默得像座山,压得人透不过气。

争,从代表推选开始。

狄戎那边死咬:各部代表,须经大汗最后点过才算。大汗有权以“德行有亏”或“才具不足”为由驳回人选。

赤狄与白河部代表则主张:各部自推,报王庭知晓即可。除非真有劣迹,否则王庭不当驳回。

中小部落的三个代表,明摆着撑后者。可被巴尔特的威势镇着,话说得吞吞吐吐,像含着炭。

陈敬起身,声音清朗:

“若代表皆由大汗定,那仲裁庭与王庭属官有何分别?又怎能叫各部心服,公断纠纷?此议,怕是违了‘共议共守’的根子。”

狄戎一长老冷笑:

“草原安危系于大汗一身。大汗洞若观火,岂会定不公之人?反倒是有些部落,里头乱哄哄的,自家推举,难保不会推出心怀鬼胎的,搅了仲裁。”

两边僵住。

后来一个中小部落代表怯怯地提了个折中的,才算勉强过去:各部可自推候选人——一部二至三人——可最后的代表,须经大汗核准。大汗驳回时,须与那部说明因由。

这算是给“自推”留了点脸面。可实权,还在乌维手里。

接下来争的,是仲裁管什么事。

狄戎那边提:仲裁庭只能管“草场边界纠纷”“小买卖冲突”“牲口走失”这三类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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