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昭昭分开之后,他便被父皇带到了越国皇室祠堂。

高大幽深的祠堂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弥漫着香烛、陈旧木料与淡淡的朽味。

供台上层层叠叠,依次立着越国历代先帝的牌位。

最上方,便是开国皇帝越高宗,下面依次是越仁宗、越肃宗、越景宗,一代一代,绵延数百年。

一块块灵位整齐排列,漆黑的木牌,鎏金刻字,肃穆威严。

祠堂内无数盏长明魂灯悬浮在立柱两侧,灯芯燃着幽幽的青白火焰,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可那光,没有半分暖意。

公冶景明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只觉得寒气顺着膝盖,一路钻进四肢百骸,刺骨冰凉。

半空中,仿佛有无数双来自列祖列宗的眼睛,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鄙夷、震怒,还有厌弃。

他脊背绷得笔直,不肯低头。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国皇帝走到他面前。

父皇俯身,扣住他的头颅,狠狠往下按。

“咚。”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磕。

“咚。”

二磕。

“咚。”

三磕。

三下重重响头,他的额头当即磕破,温热的鲜血淌下来。

血液滑落,流进眼眸,遮住他的双眼。

他看见的世界,一半是粘稠流动的血色,一半是四周晃动飘摇的烛火。

“说!”

皇帝的声音低沉暴怒,震得整个祠堂嗡嗡作响。

“你做错了什么?”

一记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巨大的力量袭来,公冶景明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脑中轰鸣不断,嗡嗡地响个不停。

可公冶景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脑袋疼得厉害,仿佛里面的脑髓随时都要爆裂开来。

他费力地喘息,无力开口,嗓音沙哑微弱。

“错在不该蹉跎妹妹一生,没能将她娶做妻子,没有名分地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

这句话一出,彻底点燃皇帝心中怒火。

皇帝一把揪住他散落的头发,接连不断的巴掌,狠狠落在他脸上。

啪啪啪——

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一声接着一声,响彻空旷肃穆的祠堂。

“孽子!孽种!”

皇帝厉声呵斥。

他头上的玉冠受力脱落,“当啷一声滚落,顺着倾斜的青石板,滚进供桌底下积着香灰的深缝里面。

玉冠消失不见。

失去玉冠束缚,乌黑长发散乱披落,乱糟糟铺在肩头与地面。

他嘴角裂开,不断渗出血丝,脸颊高高肿起,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看起来如同一个疯癫之人。

那一夜,父皇没有停手。

一下,又一下。

公冶景明伏在地上,浑身都疼,意识好几次濒临涣散。

他以为自己会直接死在这座祠堂之中。

父皇一遍一遍,反复问他。

错不错?

每一次,他都咬牙回答。

不错。

他有什么错。

他只是深爱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巧是与他血脉相连,血浓于水的妹妹而已。

他们流着一模一样的血脉,本就该是天生一对。

旁人都说他们不能在一起,可血脉同源,难道不是上天为他们牵下的红线?

话音落下的刹那。

祠堂里所有长明魂灯,骤然之间尽数熄灭。

青白灯火一瞬间全部消弭,大殿陷入无边黑暗。

只有零星几点残烛,还在苟延残喘,微微跳动。

像是列祖列宗,都在怒斥他的悖逆,不肯接纳他这份扭曲的心意。

公冶景明猛地抬眼。

黑暗扑面而来。

方才还亮堂堂的祠堂,转瞬便沉入死寂。

一股巨大的震惊,裹挟着无边绝望,瞬间吞没了他。

父皇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逼着他认清真相。

“你还不明白吗?”

“同根同源,骨肉兄妹,妄图相守,便是悖逆人伦,大错特错。”

公冶家的列祖列宗,没一个认可你。

公冶景明眼底的光灭了。

连先祖,都不认可他和昭昭。

就连逝去的先人,也要拦着他们二人。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拆散他和昭昭。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绝望蔓延全身。

黑暗之中,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好好在这里反省。”

“好好想想,对你,还有对你妹妹,都好。”

从那一日起,公冶景明便被困在了祠堂。

每日天刚蒙蒙亮,行刑之人便会前来。

五十鞭,一鞭都不会少。

厚重的牛皮鞭落在皮肉之上,撕裂肌肤,鲜血很快浸透衣衫。

日复一日,旧伤还未结痂,新的伤痕又添上去。

剧痛无休止地折磨他。

他在祠堂里面日夜煎熬,跪着,等着。

等着父皇松口,等着有朝一日,可以出去见到昭昭。

直到有一日,有宫人前来传信。

公主已经远嫁吴国,成为吴国太子妃。

消息传到耳中的那一刻,公冶景明浑身冰冷。

那一股偏执的傲气,终于轰然崩塌。

他撑着残破不堪的身子,挣扎着起身,跪在一众漆黑灵位之前,低下了头。

他开口,低声忏悔。

“我不该限制妹妹的自由。”

“不该圈养妹妹。”

“不该对妹妹生出畸形爱恋。”

他叩首,额头再次磕在冰冷石板。

“求父皇不要将妹妹远嫁和亲,请你将她接回来吧。”

越国皇帝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淡安抚。

“别担心,你妹妹的夫君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他会对昭昭好的。”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公冶景明的心口。

他低头认错,忍受日复一日鞭刑,换来的,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安慰。

他想让父皇把昭昭接回来,可他没有权力。

他只是越国太子,却无法左右帝王的决定。

昭昭远在千里之外的吴国,隔着万水千山,他见不到她。

她嫁人了,成了别国太子的妻子。

后来,他铤而走险,策划刺杀吴国太子谢珩。

只要谢珩死了,昭昭便不用做他的太子妃。

可刺杀,失败了。

再后来,秋狄大典,吴国举办大典,越国使团一同出访。

他抓住这个机会,以自残相逼,逼迫父皇母后应允,跟着使团一同前来吴国。

好不容易见到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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