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雾还薄薄笼着整片草场。

公冶景昭悠悠转醒,一夜安睡过后,浑身皆是松快。

往日里总是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惶惑与疲惫尽数散去,她伸了个懒腰,眼底漾着清亮的光。

帐外鸟鸣清越,风里裹着青草与野花淡淡的香气。

她想起昨日在草场之上学会骑马的喜悦,心中一动,打算去马厩看一看那匹黑马。

一路缓步走到马厩,黑马正安安静静立在栏中,看见她走来,便轻轻打了个响鼻。

公冶景昭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它柔顺的鬃毛,声音软软的。

“昨日辛苦你啦,驮着我跑了那么远。”

她伸手挠了挠马耳之下最是舒服的地方。

“今日我们再出去走走好不好,慢慢骑,不会让你跑得太累。”

黑马似是听懂了,温顺地低下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公冶景昭会心一笑,牵起缰绳,轻轻拉开马厩木栏,翻身上马,动作还稍许笨拙。

晨光一点点破开厚重雾气,自东边山峦之后倾泻而出。

河水潺潺流淌,水面浮起一层碎金般的朝阳,粼粼波光随着水流缓缓晃动。

马儿缓步踏过浅滩,冰凉的溪水漫过马蹄,溅起细碎水花。

她坐在马背之上,迎着朝阳往前走,一路越过起伏连绵的低矮山丘。

四下空旷无人,天地辽阔。

风拂过她的面颊,将鬓边发丝吹起。

从前她困在黎园之中,或是被众人簇拥,极少有机会独自一人,肆意地奔赴这样开阔的风景。

公冶景昭微微仰头,望着天边不断舒展的云霞,心底生出一种从前从未体会过的自在。

她任由骏马随意择路前行,只想再多看一看这片山河,好好感受一番不受拘束的快意。

另一边。

公冶景明早早起身,打算前往代姝的营帐请安。

他心中还惦记着昨夜与母亲同寝的妹妹,想寻一个机会和昭昭好好说上几句话。

可他刚到帐外,侍女便低声回话,说公主一大早就独自去了马厩,骑马外出,到现在还不曾回来。

听见这话,公冶景明心头猛地一紧。

郊外草场之外,山林密布,野兽出没,路途崎岖难行,昭昭独自一人骑马外出,实在太过凶险。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命人备马,翻身策马,循着草场向外的道路匆匆追去。

他前脚方才策马离开,一道玄色身影便静静出现在空荡荡的马厩门口。

是谢珩。

他本打算一早过来,接公冶景昭一同用早膳。

可马厩的侍从告诉他,公主天刚亮便牵马独自离开了。

昨夜昭昭和代姝独处一整夜,母子二人说了许多他无从得知的话。

如今她又趁着天色未亮,独自骑马离开。

一个可怖的念头疯狂在谢珩心底滋长。

她是不是打算趁着这次机会,跟着代姝一同返回越国,从此彻底离开他。

这个猜测令他浑身发寒,理智瞬间被恐慌吞没。

没有片刻迟疑,谢珩翻身上马,沿着同样一条道路疾驰追赶。

一路策马狂奔,尘土飞扬。

在通往河谷的岔道口,两道骏马同时勒住缰绳。

公冶景明抬眼,与谢珩遥遥对视。

四目相撞,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谢珩一眼便看明白,公冶景明也是出来寻找公冶景昭。

他面色寒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兄长请回。”

“有我这个妹夫在此,昭昭的安危,不必劳烦你来费心。”

“妹夫?”

公冶景明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憎。

这是他最不愿意听见的称呼。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

“只要我一日不肯点头,你便算不上昭昭的夫君,永远都不是。”

“不必在这里自作多情。”

话音落下,二人不再多说,各自催动马匹,沿着河谷方向继续向前追寻。

越往前,草木越是繁茂。

不多时,他们远远便看见前方平缓的草坡之上,立着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影。

公冶景昭坐在马背之上,侧脸迎着朝阳,目光望向连绵不绝的远山,周身散发着松弛而沉醉的气息。

看见这一幕,公冶景明心底骤然慌乱。

他害怕妹妹贪恋这份自由自在,再也不愿意回到他的身边,不愿意跟着他一同回到越国。

而谢珩的心神,同样紧绷到极致。

少女再往前走上数十丈,便是幽深茂密的原始树林。

一旦进入密林之中,前路错综复杂,若是她有心逃离,他还能不能将她寻回来。

公冶景昭正满心欢喜地眺望山野,心中盘算着往前再走一小段路便折返。

她下意识转过身子,打算调转马头。

可这一转,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知什么时候,谢珩与阿兄两人,已经骑着高大骏马,静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两匹骏马大口喘息,口鼻蒸腾着白雾,显然一路疾驰而来。

两道目光直直锁在她的身上,像是两张牢牢织起的网,要将她整个人裹住,再也不能往前踏出半步。

“阿兄……”

“谢珩……”

“你们?”

公冶景昭满是疑惑,他们两个人怎么会一同寻来,还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公冶景明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唇角几乎难以察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妹妹转身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第一声呼唤,唤的也是阿兄。

在昭昭心里,他永远排在前面,远比谢珩重要。

可一旁的谢珩,心口狠狠一沉。

被她晚来的一眼刺痛。

她先看见的人,不是自己。

果然,在公冶景昭心底,他永远比不上这位兄长。

哥哥永远占据着最要紧的位置。

心底不甘汹涌翻涌,体内沉睡的破妄蛊再度苏醒,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骨血蔓延开来,尖锐撕扯。

心口一阵阵抽痛。

谢珩已经抬起手,打算按住心口,像昨夜宴席之上那样,露出脆弱痛苦的模样,让公冶景昭来担忧他、心疼他。

只是他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抬到胸口。

身侧的公冶景明身子猛地一晃,像个烂掉的果子从马背上掉落。

一口鲜血自他心口喷涌而出,雪白的衣料之上,瞬间晕开一朵硕大、艳丽,如同雪中盛放的红梅。

“阿兄!”

公冶景昭瞳孔骤缩,脸色刹那惨白。

方才还好好站在马上的公冶景明,直直自马背之上摔落下去。

她吓得浑身发颤,立刻扬鞭催马飞快奔到他身边,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伸手扶住快要倒下的公冶景明。

她慌忙转头看向谢珩,声音慌乱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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