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露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论坛上那些恶毒的字句就开始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部停不下来的恐怖电影。
凌晨四点，她终于放弃入睡，爬起来背化学方程式——机械的记忆能暂时麻痹纷乱的思绪。
六点半，她像往常一样准时出门。母亲在身后叮嘱：“到学校直接去找李主任，态度要端正，但也要据理力争。”
“知道了。”
走出家属院，冷空气扑面而来。十月底的南城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沈清露裹紧外套，低头快步走着。
刚走到老街拐角，她就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妄站在梧桐树下，穿着黑色羽绒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校服。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树干，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许妄站直身体，朝她走来。他的表情很严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早。”他说。
“早。”沈清露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许妄说得很直接，“论坛的事，我有证据了。”
沈清露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证据？”
“证明是谁在诬陷你的证据。”许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她，“看这个。”
沈清露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校服的人走进实验楼公共电脑室。第二张图是放大后的手腕特写——一块银色的运动手表，表盘边缘有一圈红色的装饰。
她认识这块表。
上周体育课，周子瑜跑步时摘下来放在场边，当时她在和许妄聊天，还是一起看着他摘下来的。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子瑜的手表。”许妄拿回手机，“昨晚八点四十五分，他戴着这块表进了公共电脑室。二十分钟后，论坛的帖子就发了。”
沈清露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想过可能是苏雨晴，可能是其他嫉妒她的同学，但从未想过会是周子瑜——那个永远彬彬有礼、成绩优异的班长。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呓语。
“还能为什么。”许妄冷笑，“为了竞赛名额，为了保送，为了把你踩下去。他爸是教育局的，他从小就被灌输‘必须第一’的观念。你挡了他的路，他就要除掉你。”
这话说得赤裸裸，像一把刀，剖开了那些虚伪的客套和笑容。
沈清露感到一阵恶心。她捂住嘴，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那种反胃的感觉。
“你打算怎么办？”许妄问。
“我不知道。”沈清露实话实说，“把证据交给李主任？”
“然后呢？周子瑜会承认吗？他爸会让他承认吗？”许妄摇头，“到时候，他会说手表是别人偷戴的，监控里的人不是他。学校为了息事宁人，很可能会各打五十大板。”
“那你说怎么办？”
许妄看着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清露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许妄的眼神很冷，“让他也尝尝被诬陷的滋味。”
“不行。”沈清露立刻否定，“我不能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所以你就打算忍气吞声？”许妄的声音提高了些，“等着他继续陷害你？等着流言毁掉你的竞赛资格？等着所有人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作弊？”
沈清露咬紧嘴唇，没说话。
“沈清露，”许妄的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但有时候，善良需要锋芒。”
“所以呢？”沈清露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就应该用卑劣的手段报复？”
“不是报复，是自保。”
“有区别吗？”
两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争执。
最后，许妄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决定。证据我给你了，怎么用随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沈清露手里：“监控视频的备份，还有IP地址追踪记录。足够证明你的清白了。”
沈清露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掌心发疼。
“许妄，”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许妄别过脸，“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沈清露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走吧，”他说，“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了，我自己……”
“让我送。”许妄的语气不容拒绝，“今天可能不太平。”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再说话。但沈清露能感觉到，许妄一直走在她外侧，像一道屏障，把她和外界隔开。
走到校门口时，果然有几个其他班的学生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许妄冷冷地扫过去，那些人立刻噤声，低头匆匆走过。
“别理他们。”许妄说，“都是些跟风起哄的废物。”
“嗯。”
“中午，”许妄停下脚步，“天台见。我有话跟你说。”
沈清露点点头：“好。”
上午的课，沈清露上得心不在焉。
英语课老师讲语法，她在草稿纸上反复写“为什么”；数学课做随堂练习，她对着题目发呆；物理课老师提问，她站起来半天没说话。
“沈清露，”物理老师皱眉，“身体不舒服？”
“对不起，老师。”她低下头，“有点头疼。”
“好吧，那坐下，注意休息。”
她感觉到左边的目光。许妄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询问。她对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课间，林薇凑过来：“清露，你脸色好差。论坛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们都知道你是清白的！”
“谢谢。”沈清露勉强笑了笑。
“周子瑜今天也好奇怪，”林薇压低声音，“一上午都没说话，脸色比你还差。刚才苏雨晴去找他，他理都没理。”
沈清露看向第三排。周子瑜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僵硬。他一直在写东西，笔尖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在紧张？在后悔？还是……
“清露，”林薇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我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说，“用正当的方式。”
中午放学铃一响，沈清露就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上了天台。
推开铁门，冷风扑面而来。今天天气不好，天空是沉闷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会下雨。
许妄已经在那儿了。他靠在栏杆上，背对着门，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嗯。”
沈清露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两人沉默地看着远方，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许妄说：“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沈清露从书包里掏出U盘，“下午，我会把证据交给李主任。同时，我会要求学校公开调查，还我清白。”
“如果学校不答应呢？”
“那我就自己公开。”沈清露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在班上，在全年级，甚至……在网上。清者自清，我不怕。”
许妄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太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眼睛里有光——那种不肯屈服的光。
“你不怕把事情闹大？”他问。
“怕。”沈清露说，“但我更怕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许妄沉默了。
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沈清露的刘海被吹到眼睛上，她伸手去捋，手指冰凉。
“沈清露，”许妄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有时候觉得，你太干净了。”
沈清露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妄转过身，面对着她，“你活在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沉，里面有沈清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渊，藏着太多黑暗的记忆。
“我知道。”沈清露说，“我知道世界不完美，知道人心复杂，知道有时候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但我还是想……试着相信一些东西。”
“相信什么？”
“相信正直会有回响，相信善良会有回应，相信……”她顿了顿，“相信有些人，值得我保持干净。”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许妄心底的湖，荡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真诚和倔强，像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灯火。
“沈清露，”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因为我们是朋友？”
“不只是。”许妄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沈清露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因为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的干净。”许妄说，“羡慕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能变成那样的人’。羡慕你即使被伤害，也还想保持善良。”
他的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穿：“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打架，抽烟，骂脏话，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我早就脏了，从里到外。”
“许妄……”
“但你不嫌弃我。”许妄打断她，“你借我钱，给我补课，送我生日礼物，把我当……当人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所以我想保护你。保护你的干净，保护你的善良。哪怕我自己永远脏着，也想让你一直干净下去。”
沈清露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又酸又疼。她看着他——这个总是用坚硬外壳保护自己的少年，此刻露出了最柔软的内里。他在害怕，怕自己配不上她的干净，怕自己的黑暗会污染她的光明。
“许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不脏。”
许妄的身体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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