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和元年。

西北边境虽形势危急,但孝文帝才即位不久,为免人心惶惶,朝廷并未张扬此事。

上元节。

郢都市面照常开市,夜间灯会也如期举行。街道两旁挂满一个个红灯笼,又红又圆,将整条朱雀街都映照得愈发喜庆。

许多商贩沿街支了一个个摊子,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元宵的,应有尽有。还有未抢到摊位的小商贩,就挑着担子沿街吆喝。

远处,一簇簇烟火嘭嘭炸响,有的在街这头,有的在街那头。此起彼伏的声响混杂着男女老少的欢呼声,热闹极了。

这日也是琼若的三岁生辰。

早在数日前,爹娘就答应在生辰这日带她出府逛灯会。

但到了这日,阿爹没有去,只阿娘带她去。琼若恼阿爹哄她,可一到外头,就将阿爹忘到了脑后。

在汹涌的人潮中,她就像一只欢快的鸟儿,飞来飞去。很快,她被一间卖花灯的摊子吸引。

那小贩提着花灯递到她面前晃来晃去,笑眯眯地问她喜不喜欢。花灯是兔儿抱月形状的,很像她戴在脖子上的兔儿玉坠。

琼若接过花灯,开心极了,转头想要递给阿娘看,却发现四周人来人往,却没有她的阿娘!

阿娘不见了!

琼若又慌又怕,嚎啕大哭喊阿娘。侍女满晴匆匆过来抱住她:“六娘子,莫怕,奴婢这就带您去寻大夫人。”

满晴给了小贩几两碎银,抱起琼若就跑。

周遭人越来越少,琼若趴在满晴肩上,害怕得揪紧满晴的衣服:“晴姨,阿娘在哪里?我们还要走多久?”

不料话落,满晴却将她摔在地上。

“阿娘?晏溪那贱人,怎配有孩子呢?”满晴蹲下身,掐着她的脸。指甲尖利,陷进娇嫩的肉里,印出血痕。

满晴咧嘴笑:“日后莫再忘了,我才是你阿娘。”

她蓦然以为看到血盆大张的恶鬼。

此时的琼若不明为何满晴性情大变。后来归府,她才知原来是因爱生恨。

她的阿爹屈铭,年少风流纨绔。同阿娘晏溪成婚后,夫妻二人常因前事争执。

有一次,屈铭气不过,当着晏溪的面撩拨满晴。二人重归于好,却不知满晴心里落了痕。

满晴将她拐走后,为她取了一个新名儿——奴儿。

奴儿跟了满晴三年。

许是为了躲避追踪,满晴每隔一二月就要搬住处。

其间,满晴性格愈发阴郁沉闷,对奴儿的虐待也愈演愈烈。奴儿的幼时记忆也逐渐模糊。后来,她每日只想满晴今日能高兴,如此就能少挨一顿打。

这样的日子,结束于满晴遇见一良人。

满晴担心那良人知晓她虐待孩童而不喜,趁着夜色将奴儿卖去了牙行。去牙行的路上,满晴第一次对她露了笑。

奴儿也笑,露出缺了口的门牙。

奴儿在牙行待了两天,就被人买走了。

买她的人是一路过的女伎。

女伎以前跟着假母过活。假母逝后,就自己讨生活。但年龄渐长,恩客渐少。偶见玉雪可爱的奴儿,女伎就动了心思。

女伎斜眼打量她:“丫头,你唤甚么?”

奴儿伶俐,笑回:“阿娘,我叫奴儿。”

女伎乍喜,捧着奴儿的脸亲了又亲:“哎哟,是,是,你唤的没错,我若买下你,往后就是你阿娘了。”

女伎将奴儿带回胭脂巷,还为她取名红灼。

红灼初到新家,面上适应实则惶恐不安。

女伎却并不像满晴那样虐打她。纵使依旧食不饱腹,纵使女伎脾气上来骂得难听,但红灼已经满足。

只一点,红灼日日要完成女伎布置的“课业”。

女伎说,琴棋书画乃闺阁小娘子们必学技艺。

红灼就认真学女伎教的每一项技艺。即使她已经明白这些技艺根本不是正经人家的小娘子该学的。

就像红灼明白这条胭脂巷里都住了哪些人,而那些形形色色的郎君们循着一声声靡丽琴音,走进一间间屋子。

年复一年,红灼逐渐抽条长高,身量亭亭,渐渐显露清丽脱俗的轮廓。

胭脂巷过往的郎君们见到,总爱将目光黏在她身上。

女伎喜不自胜,将红灼看作待价而沽的“宝贝”,轻易不许出手。

然而,“宝贝”灼人眼。

女伎色衰,恩客彻底不再上门。晨起,女伎照铜镜。铜镜里,有她,有红灼。女伎盯看一阵,随手拿起铜镜就往红灼头上扔。

红灼没躲。任由铜镜砸在脑袋上,磕破皮,流出血。私心里,红灼暗想,若能砸破相,就再好不过了。

红灼并未如愿。伤养好,皮肉恢复白皙娇嫩。脾气本已恢复如常的女伎,又一次暴怒。这回,红灼伤了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此后,女伎脾气愈来愈暴躁,红灼受伤程度也愈来愈严重。那些日子里,红灼就是不断在受伤、养伤中度过。

后来有一回,忘了因何事,女伎暴起,将红灼按进水缸里。红灼拼命挣扎,但头上的手就像话本子里的“五指山”,压得她动弹不得。

这是红灼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当晚,夜深人静,趁女伎熟睡,红灼拖着脱臼的右手,跑了。

寒月底下,红灼穿着不合年纪的桃红薄衫,在狭窄巷子狂奔。

这一年,她九岁。

天大地大,她从胭脂巷偷跑出来后,不知去哪里,却再也不想认阿娘。

她给自己重新取了名儿,叫豆儿。她喜欢吃豆渣饼,但至今也没吃到第二回。

豆儿成了四处流浪的小乞儿。怕容貌为自己招来祸端,她还特地扮了男装,灰头土脸,又脏又臭。

豆儿没想过未来,每日睁眼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

为了活,豆儿学会了盗窃。

豆儿性谨慎,轻易不出手。渐渐地,也养成了“眼法”。谁偷得,谁偷不得,她一眼就知,从不出错。

直到一次,她认准一女郎落单,欲窃其钱袋。未料,一壮汉蓦地从酒楼冲出,一把将她提起丢到墙角,拳打脚踢。

周遭越来越多人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有人骂乞儿不学好,尽干伤天害理的事儿,活该遭天谴。有人骂小乞儿眼瞎,偷到不该偷的人身上,活该被打。唯独没有一人出声,帮衬阻止过。

壮汉下了死手,豆儿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

昏沉之际,是一过路的跛脚老和尚终于不忍再看,花了积攒的半数银钱,将豆儿从那壮汉的拳脚之下赎了出来。

自此,豆儿就跟着老和尚,四海为家。

老和尚自称是方外之人,实则就是一秃头老乞丐。

老乞丐没有名字。人问法号,他就自称六指。他天生左右手拇指外侧叉生多一根指头。

起初,六指不让她跟。但豆儿无处可去,六指没办法,只能让她赖跟着。

六指待豆儿,称不上极好,臭脾气上来了,也会寻她发泄火气,骂骂咧咧的。

但是在与他同行的那些日子里。

六指若有一碗饭,他就让她先吃。若她退让,六指就骂她。等她吃饱了,六指就扒拉她的剩饭吃。

她身底不好,经常受寒起高热。每次,六指都毫不犹豫地将全部银钱拿出去给她看病买药。

后来,六指为她取名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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