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沿着原路返回女眷宴厅。
姿态怡然，似是一路闲逛欣赏王府美景的寻常小娘子。
快到宴厅时，太子近侍林寺人却从后追上她，说殿下请她前去叙话。
素问不想节外生枝。她绝对不能让代王查到她同那贼人有任何关系。
素问欲拒。但林寺人似是得了吩咐，非要将她带去。
素问无法，只能跟着林寺人上了右边游廊。
绕过转角，就见一锦衣青年在栏杆前静立，负手眺望。
走到青年身后，素问垂首，裣衽行礼。
“你我婚事解除，就不愿见孤了？”
项陵回身，看着素问的发髻：“六娘，抬起头来。”
稍作滞停，素问缓缓抬眸：“殿下唤我过来，有何吩咐？”
“谈不上吩咐，只是聊两句。”
项陵敛声片刻，直言：“六娘，你何时知道孤同七娘的事？”
素问缄默，却心下震动。
项陵这是何意？
素问隐隐猜测。
项陵不等她应，接道：“你不必否认，孤已知你是存心退婚。”
素问歪头凝眉，语气疑惑：“殿下何意？我为何都听不懂您在说甚么？”
猜到了又如何？事已至此，素问万不可能承认。
项陵摇头失笑：“从前怎不知你竟这般会‘唱戏’？”
这话不好听。不过，项陵神态语气皆非鄙夷责难。
素问当听不见。
项陵也不在意：“你可知孤如何知晓此事？”
素问浅笑不语。
项陵自顾续道：“孤谈不上十分了解你。但也知依你的性子，若才病愈清醒，得知孤同七娘之事，你一定会来质问孤。”
项陵盯着素问，一字一句：“但是，六娘，你没有。”
你就像早已质问过他，因他让你失望，你就同他划清界限，分道扬镳。
素问望着项陵。他眼中翻涌着愧疚，甚至隐约夹杂着遗憾。
倏然之间，素问想起前世的项陵。
其实前世，素问同项陵成婚以后，随着相处时日增长，二人感情也越来越好。
素问能感觉到项陵对她日渐爱重。
素问体弱多病。一次，素问染了风寒，缠绵病榻多日。那时，项陵就将政事搬到二人寝室，一面亲自照顾她，一面处理手头事。
等素问病好，已是除夕之后。
那年上元节，项陵第一次入庖厨，同膳夫学做长寿面。
那日夜间，项陵端着亲手做的长寿面端到素问面前，笑吟吟道：“六娘，生辰快乐。”
他的双手都被烫红了，右手还用纱布缠着。
素问发怔，听他在耳旁道出祝词：“愿孤的六娘岁岁常安，无病无灾。”
素问看见了项陵眼中的心疼和爱意。
那一刻，素问当真以为能同他相守一生。
物换星移，还是他们二人。
素问面对项陵却心无波澜。
于素问而言，前世如项陵项衡及晏铮，都是烂桃花。
素问早已认定所谓情爱，不过是造成苦难的刽子手。
今生，若说对项衡是避之不及，对晏铮是藉人取势，那么她对项陵就是敬而远之。
素问很记仇。每个人对她做的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对于项陵，素问也永远不能忘记当初他将大部分亲卫指派给屈锦瑟母子，却只歉然愧疚地对她说：“六娘，对不住。”
她要他的“对不住”有何用？
她要的是生路！可他把生路给了别个女郎！
这般想着，素问心里就控制不住地起了恶念。
这时，项陵还在同她致歉。此次他特地寻她，主要是想同她说对不住。项陵听说了，上回害她落水后，素问又起了小风寒。
素问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面前青年。
面容线条分明，眉目英挺。本是凌厉硬朗的长相，却被郎君身上温润如玉的气质中和了。
“殿下对那日之事——”
素问同项陵距离三步远。她上前一步，仰头望他，杏眸含水：“当真有愧么？”
项陵眨了下眼睛，负在背后的手微微一蜷。项陵颔首应是，神色郑重。
“殿下——”
素问提步再上前，距项陵仅一步之遥。挂在胳膊上的丝绦轻轻飘飘地荡过去，扫到他的锦靴。
小娘子声音低柔婉转，声线极软，犹如天下最柔滑的那匹丝绸，缠缠绵绵地裹了上来，令人不禁头皮发麻。
这是和屈锦瑟那种字字清亮不疾不徐的嗓音全然不同的柔媚。
项衡略显慌乱地后退一大步。
须臾，项陵抵拳轻咳两声：“六娘有话直说就是。”
素问却似没听见他的话，兀自蹙眉沉思。
项陵默然片刻：“六娘，你在想甚么？”
素问回神看他，目含探究。
“怎地了？”
“殿下。”
素问正了正神色，发问：“您身上熏香可是海外贡品？”
项陵意外，随即应是。思忖一瞬，又补道：“孤信佛。”
素问眸色微变。
方才不注意，近前才发觉，项陵身上熏香是檀香。
前世的项陵一旦心神不宁，就会一个人关在堂屋中打坐。堂屋设有三四座佛祖。若逢初一十五，闲暇时，项陵也会去乾兴寺拜佛求签。
这道檀香味，如此特别。
素问身边人，除了项陵，无人用檀香做熏香，更遑论是出自海外贡品的檀香。
然而，这道檀香，素问还在另一人身上闻过。
和尚智俨。
海外贡品，非皇室宗室不能用。智俨身上竟有此香？
消息说，智俨游走于世家贵族之间，常替世家贵族做法事。难不成，这个“贵”，竟指皇家人？
“殿下，您方才让我有话直说，那我能请您帮一个小忙么？”素问唇角弯出温柔弧度。
项陵沉吟：“你先说何事。”
素问一时没说话。
项陵忖度着补充一句：“能帮的，孤必不推辞。”
怕素问误会，又接道：“孤害你落水，若能补偿一二，也算全了心意。”
素问等的就是这话。
素问同项陵客气两句，就直言道明：“我想请殿下识一人。”
项陵不解。
素问请林寺人去拿纸墨。林寺人看了眼项陵，得了准话，就马不停蹄地去准备。
不一会儿，游廊这处就支了一张长桌。桌上一一摆着文房四宝。
素问夸道：“林寺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能干。”
林寺人嘻嘻一笑：“六娘子满意就好。”
您满意了，他家殿下也满意。
林寺人窥了眼项陵面色，见他展颜，心下一松。
素问不知林寺人所想。
同林寺人说笑几句，素问就俯身在长桌上作画。
素问握笔的手极稳，就像上了年纪的老画师，下笔不见分毫停顿，一勾一点，自成形状。
项陵站在素问身侧，看着她如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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