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子颤着手打开那扇铁门,他踏进金色的狼藉,踩进了噩梦里。

敖丙在挣扎。

禁灵镣铐锁着他的双手、龙尾,随着每一次挣动当啷当啷的响。

雷震子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样。

敖丙颊边浮现出龙鳞,冰蓝色的,一片一片,从肤肉之中生出来,顺着下颌一路蔓延,没入鬓边。耳鳍像蓝纱裁成的花瓣,颤颤缀在银发间。

妖。

雷震子脑子里冒出这个字。

妖者,诡艳也。

它们无时无刻不吸引人,是天地灵气聚成的精魄,美得不似凡尘之物,也注定不被凡尘所容。

雷震子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按敖丙身上的穴位。他不识药草,却知道几个止血的法子。那是战场上常用的,对付刀剑创伤的,也不知对这般内里流出的血有没有用。

他一边按着,一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条龙,不知该怎么办。

……

敖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了。

他刚把那碗药咽下去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异样。

不过片刻,腹间先是一阵坠胀,似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紧接着,绞痛袭来,像五脏六腑被搅在一处,碎成了血泥。

眼前阵阵发黑,腹部撕裂般的疼。他浑身发软,只能蜷着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内里被生生抽走了什么。

身下弥漫开大片濡湿,金色洇透了衣裳,洇透了被褥,洇透了牢内的一切。腹部的弧度,就在金色的蔓延中,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敖丙不知道过了多久。

朦胧间,他听见有脚步声停在身侧。

他痛极了,意识涣散,只凭着本能张口,哑着嗓子喊出一个名字。

“……哪吒。”

来人顿了下。

然后,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我是雷震子。”

敖丙的睫毛颤了颤。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雷震子愿意照顾他这么久,不明白为什么哪吒不肯来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收到这碗要命的药。

他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可他不想再失态了。

敖丙浑身紧绷着,一动也不动,不再挣扎,也不再呻.吟,像具僵死的尸身。

雷震子见他这般,以为出了事。他慌忙盘腿坐下,伸手扒拉敖丙的脸。

雷震子想起姬发曾说过,鲛人泪落成珠。那时他还特意瞧过那些珍珠,圆润的、硕大的,白得发亮,像月宫里落下的霜。

他当时想,妖兽就是妖兽,哭都哭得与人不同,连眼泪都是非人化的。

而现在他翻过敖丙的脸,却看见——

敖丙在哭。

眉眼低低地垂着,任泪水肆意流淌,没有极端的悲,也没有极端的喜。就只是那么流着,宛如山间无声的溪,檐下落不完的雨。

淡淡的。

美得叫人心碎。

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窒息感,从心底里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雷震子想,原来龙族和他们一样,都是会疼的,会流下泪水的。

妖兽也好,神仙也罢,剥去那些鳞片、那些法力、那些光环,底下都是一样的血肉,一样的柔软,一样的不堪一击。

……

雷震子心如刀绞,他俯下身,将龙扶起来。

敖丙的身子轻得惊人,他靠在雷震子胸前,眼泪还在默默淌着。

雷震子慌里慌张从袖中摸出帕子,去擦脸上的泪。可泪像是流不尽的泉,刚拭去一行,又涌出两行,怎么也擦不完。

帕子湿透了,雷震子便用袖子,袖子湿透了,他换成了手掌。

“你……你别哭了……”雷震子嗓音嘶哑着,安慰道,“我、我去喊人来帮忙……”

他正要起身,却听怀里的龙开口了。

“雷将军。”敖丙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送堕胎的药?”

雷震子怔愣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不懂药理,这药……这药是哪吒让我送来的。”

“是哪吒让你给我送的?”

敖丙的表情近乎崩溃,唇瓣发着颤,眉眼间满是不可置信。

雷震子稳了稳心神:“确实是他让我送的药。但他……他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察觉到龙族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尖颤着,渐渐扩展至手臂、肩膀、整个身子。敖丙缩在他怀里,抖得那样厉害,却一声也没有吭。

这些日子,雷震子已窥见哪吒在敖丙心中的分量。

所以他不能告诉敖丙真相。

哪吒是天定的伐纣先锋官、封神大业的关键,和这天下的未来紧紧绑在一起。敖丙就算决然地选择报复,也只会惹祸上身,死无葬身之地。

不如将此事翻篇,让敖丙以为只是一场意外。

敖丙的声音又响起来,飘飘忽忽:“这药会不会是被别人换过了?”

那双空洞的蓝眸藏着一点亮亮的希冀。

雷震子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换成了另一番说辞:“对不起。我将药交给炊事兵了,兴许是……兴许是有人从中作梗,换了药。”

他心里却想,这药是我亲手熬的,从头到尾,不曾经过第三人的手。

敖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像被抽去了骨头,皮囊软软地塌下来,落进雷震子怀里,摊成一摊泥。他不再哭了,也不再抖了,就那么静静地窝着,像一只受了重伤后终于放弃挣扎的小兽。

过了许久,他小小声地问:“雷将军,我的孩子没有了。你能不能……让哪吒查清这件事?”

雷震子没有回他。

敖丙等了一会儿,又小小声道:“如果他不愿意查……可不可以抽空来看看我?哪怕……哪怕一次也好。”

雷震子沉默着。

他心想,哪吒能狠心杀子,敖丙先天不足身子又弱,这碗避子汤简直是想要敖丙的命。

如此残忍之人,又怎么可能会来看他?

雷震子庆幸敖丙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表情,看不见自己眼里满溢的愧疚。

“其实,我和杨戬没有把你怀孕的事告诉哪吒,只告诉了姜师叔和姬发。所以……所以哪吒可能并不知道你怀孕了。”

这话处处是漏洞,雷震子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敖丙没有追问。

他太痛了,痛得没法细想,痛得只能抓住眼前最后一根浮木。

“原来如此。”敖丙轻轻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哪吒……为什么要送我乌鸡汤呢?”

雷震子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哪吒贱。

给人堕胎,又假惺惺送补汤。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雷震子面上只道:“最近无战事,或许哪吒是想来看看你。”

敖丙听了,眉眼弯起来。

一个极淡的笑,淡得像早春的薄雾、荷尖的露珠,却是真切的欢喜。

龙族最后的一点力气,已经耗尽了。他靠在雷震子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雷震子见敖丙晕厥过去,心中大恸,下意识要将他抱出这阴寒之地。手臂刚触到龙的肩头,却犯起难来。

敖丙身下尽是龙血,金灿灿的,将被褥、干草浸透,黏腻腻地糊成一片。龙尾又极长,鳞片上沾满了血污。雷震子比划几下,不知该如何下手,只得作罢。

他抬脚往外走,想去寻外援帮忙。

堪堪走到通道口,却见一行人影堵在那里。

为首的是武吉,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士卒,一字排开,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雷震子停下脚步:“这是何意?”

武吉抱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小殿下留步。姜丞相有令,敖丙乃重犯,不得出此石洞一步。”

雷震子急红了眼:“敖丙性命垂危!将他丢在这大牢里,便是等死!”

武吉没有说话。

这沉默便是默认。

雷震子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坠进冰窟窿里。他知道周营的大夫不会给敖丙医治,可没想到他们会绝情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道:“旁的我不求。你让杨戬来。”

武吉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杨将军奉令督粮去了,此刻已在路上。”

雷震子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算好了的。

从哪吒送药,到杨戬被支开,到武吉带人守在这里。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堵死了。他们不是不知道敖丙会死,他们就是要他死。

他看着武吉,看着七八条沉默的人影:“你们这是杀人。”

武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非也。不过是顺天命而行罢了。事功之成否,人力居其三,天命居其七。”

“小殿下已经用了那三分力,既然无可挽回,不如及时收手。”

雷震子站在原地,长久地没有回话。

武吉以为他听进去了,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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