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风渐凉,篮球场所在的开发区这边本就没什么人流来往,此时周围更是静得可怕。

柯栩神色凝固,捏着报告单的指尖泛白,他目光死死钉在最后的结果上,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满脸的难以置信,自己一个大男生,怎么就跟两个同龄人有血亲关系呢。

更荒唐的是,鉴定报告上方黑纸白字明晃晃写着,基因位点:两个孩子各自的基因,一半来自父亲路辞,一半来自母亲柯栩。

母亲,柯栩。

母亲,柯栩。

他两眼盯着这四个字,仿佛要将那纸张钉穿,用眼神将这荒唐的文字从纸上抹去。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跟母亲这个身份有什么关联。

无形中像是有个十字架,无情又蛮横地把他的人格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之前他当那对兄妹是在整蛊搞恶作剧,他即便半信半疑,也没真当回事,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男性,根本不可能和怀孕扯上关系。

他也更不可能成为那全世界仅有的几十亿分之一。

而现在,真相简直是惊天巨雷,这事儿的炸裂程度对他来说,甚至比丧尸围城、地球毁灭更大。

天气还带着丝丝夏末的余温,而此刻的柯栩,却通体冰凉。

路辞神情间透出几分担心,他试图从柯栩手里将报告扯出来,却因被捏得紧紧的扯不出来。

他明显能感觉到柯栩的心理状态很不好,是受了巨大打击的不好。

自他俩认识以来,路辞第一次见柯栩这样。

方才还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张扬少年,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没有一丝生气。

路辞心里发紧,他伸手用掌心捂住报告上的文字,出声道:“别看了,柯栩。”

文字被大手挡住,柯栩才从死寂般的沉默中回神,他微微扭脸,却不愿看路辞哪怕一眼。

少年一言不发,大力将报告单拍进路辞怀里,转身大步离开。

路辞见状,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

小巷子里,路灯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照得时而长时而短,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在一起,如此反复。

走进小院,路辞望着柯栩默然的背影,本想叫住他,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

柯栩推开门进家,不出意外地又被杨丽梅唠叨起来。

往日,听着母亲絮叨的骂声,柯栩还会回应几句,今晚,他像个失魂落魄的木偶,对家里的一切声音都充耳不闻。

卧室门啪的一声关上。

他的世界再次陷入死寂一般的安静里。

柯栩木然坐在床边,像座雕像一样,好一会儿没动弹。

他的记性向来很好,通常看过两遍就不会忘记,报告单上的那些文字更是如此,好似被梦魇附身的蚂蚁群,一下下啃噬着他的大脑神经。

无论他怎么晃脑袋,都甩不掉。

想到了什么,柯栩目光缓缓向下,看向了自己的小腹。

他紧咬下唇,轻轻撩起了自己的体恤下摆,露出覆着一层薄肌的平摊小腹。

他的身体里头……

难道除了正常男人会有的五脏六腑,还有类似女人孕育孩子的器官?

他不会……真是个能怀孕生孩子、不男不女的怪物吧?

柯栩心底泛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越想越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放下衣服下摆,狠命地抓了自己头发一把,朝后摊在了床上。

前几天还只是自我欺骗的表象,而如今,他像被一锤子砸在了深渊里,无法自救。

怎么感觉,他像是被全世界孤立了。

茫然,又无助。

柯栩现在无心去做任何事,只想就这么摊着,直到世界终结。

这样,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而当下,别的任何事都可以暂时不做,灯得关掉,惨白的灯光放大了现实中的一切,只有黑暗,才能让他感受到哪怕一丝的安全感。

最起码,母亲不会因为他没关灯而进来骂他。

运动消耗大,晚饭又没吃,低血糖导致柯栩脑袋有些昏沉,他勉强站起身,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开关处关了灯,又返回床边方才的位置去躺着了。

衣服不脱,被子也不盖。

窗户没关,夜风透过窗口灌进来,将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柯栩任由那凉意裹住他,丝丝缕缕透进皮肤,依然没有动。

也不知就那么躺了多久,直至思绪渐渐变得混沌,困意袭来,柯栩才沉沉睡去。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即便睡着了,他也睡得十分不踏实,梦里,他能怀孕的事被全校同学都知道了,所有人都笑他是怪物,是异类。

他拼了命地跑,跑到了一处悬崖边。

不慎跌落的瞬间,他惊恐地叫了一声,从梦中惊醒。

那梦太可怕了,柯栩后背冒出冷汗,额前的碎发也湿了些。

午夜的风更凉了,冷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来去把窗户关上,可低落的情绪拉拽着他,连一下都不想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起身,只是翻了个身变成侧躺,将自己蜷成了一个虾米,薄被子就近在咫尺,哪怕感觉很冷,他依然没有伸手去拉。

柯栩的视线正对着床头柜上的闹钟,夜光的时针,此刻指向凌晨两点半。

他这一醒就很难再睡着了,就那么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里前方家具模糊的轮廓。

同一时刻,另一边。

路辞同样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充斥着今晚柯栩失魂落魄的样子。

听路羽和柯辛说,他俩是在五年后意外上了床,才导致柯栩怀孕的。

如果……如果他们没有发生关系,未来的人生就会走在两条平行线上,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柯栩也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

他会娶妻生子,会成为别的女人的丈夫,会过和大多数人一样再正常不过的日子。

想到这里,路辞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然而现在……

路辞实在睡不着,起身穿了件薄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的院子静悄悄的,路辞下了台阶在院子中央站定,他望向柯栩卧室的窗户,才发现他没关窗户,缝隙足有两个手掌那么宽,夜风吹得里面的窗帘来回飘动。

路辞轻脚走向窗边,小院里每户的窗户是推拉式的,他抬手打算直接推上,右手却在握住窗框的瞬间停下了动作。

心里仿佛有股力量,驱动着他做点别的什么。

他没办法自我欺骗,他其实很想知道柯栩现在的状态。

有个声音似乎在对他说:看一眼,就看一眼……

路辞右手伸向窗户里,手指捏住了窗帘,动作缓慢地往旁边推了推。

里面一片黑暗,好在今晚的月光很亮,透过轻薄的窗帘,他大致能看清屋里的情景。

本就清瘦的少年穿着薄薄的体恤长裤横躺在床尾处,他身子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又怕冷的小动物。

明明感觉到冷了,却不盖被子,就那么冻着。

再这么下去,会感冒的。

路辞蹙了蹙眉,有些犹豫要不要叫醒柯栩,提醒他盖被子别着凉。

这时床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路辞神经一跳,撩起窗帘的幅度又大了些。

他出声唤道:“柯栩。”

柯栩正醒着,听见路辞的声音,他缓缓扭脸朝窗口望过来,有气无力地问:“叫我干嘛?”

路辞提醒道:“盖上被子睡觉。”

柯栩不以为意,没搭理路辞。

路辞于是换上威胁的语气:“你不盖被子,我可进去帮你盖了。”

换做平时,柯栩早因为被偷窥被威胁而炸毛跳脚了,但今晚,他只是瞥了路辞一眼,就又背过身去。

路辞又说:“我真进去了啊。”

柯栩这下真恼了,他压着声音冲路辞嚷了句:“诶你烦不烦!”

话刚出口,他就有那么点后悔,他知道路辞是出于关心,也没别的意思。

柯栩浑身酸软,就是不想起身,为打发路辞,他敷衍道:“你赶紧走,我一会儿会盖的,把窗户关上就行。”

他以为路辞会就此放弃,谁知“哗啦”一声,窗户被完全推开,路辞竟动作麻利地跳了进来。

黑暗中,高大的身影逼近,一起袭来的,还有那人身上熟悉的凛冽气息。

全程不过三秒钟,柯栩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路辞拉着手腕,拽了起来。

由于那家伙速度太快,柯栩甚至感受到了一阵晕眩。

他烦躁地骂人:“你他妈有病?”

路辞不以为意,捏着他肩头的体恤布料,问:“穿着衣服睡,舒服吗?”

柯栩打掉他的手:“你管的真宽!”

“没错。”路辞俯下身来,凑近柯栩,帅气的五官在柯栩眼前放大:“今晚,我还就管定了。”

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问:“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听闻这个,柯栩耳根子莫名地一阵发热,他指指窗户:“你出去,我自己脱。”

路辞“呵”的一声笑了:“都是男的,你怕什么?更何况,光线还这么暗。”

柯栩被他前半句“都是男的”噎住,一时语塞,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了睡衣短袖短裤。

他也懒得顾忌旁边的路辞了,直接脱□□恤和长裤,换上了睡衣。

路辞无意要看柯栩的,只是月光透过大敞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了柯栩身上。

少年的皮肤泛着一种几近透明的冷白,配上他均匀笔直的长腿,路辞心尖没来由地麻了一瞬。

他急忙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清了下嗓子。

待柯栩换完衣服,路辞又监督他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才满意道:“乖,这就对了。”

柯栩抄起一旁的抱枕朝路辞扔过去,“说谁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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