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宋玉霖将棋子重重落下,眉目带着从未有过的肃杀之气,仿佛只有一眼,便能将目光所及之地杀得寸草不生,“是陛下。”
“……”梁予愣住了,他想过宁州势力盘根错节却没想过,那长阶之上的高位者也被卷了进来,或许,也不是“卷”,而是只身入局,藏木于林。
陛下声名在百姓中甚好,世人皆知朝中安稳,而当今陛下宽和温顺,对下治理有方,行正中道,就连当初上位,也是兵不血刃、“名正言顺”。
他是先帝长子,可惜生母出身不佳,乃先帝东宫侍妾,这也使得他自幼饱受磋磨。
若是按理,上位的应当是前朝太子,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赵瑜,可偏偏身娇体弱,在皇权斗争前就薨世了,民间当初常有传闻,说这太子是死在当今摄政王手下,可如今看来,背后当有隐情。
摄政王虽名声不好,可细细想来,若是他在黄权斗争前羽翼已丰,从中作梗,以便掌权的话,上位的不该是长子,总该找个年幼无知的,便于掌控。若是他羽翼未丰,就算当上了这摄政王,也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养着那群影卫,干涉边境商政。
朝中诸事,想来皆有破绽。
“怕是陛下暗中默许,这摄政王……”宋玉霖放下棋子,“怕是掩人耳目的傀儡。”
“画皮一事,该如何解释?”梁予沉声问道。
“重点不是画皮,而是它用作何途。”宋玉霖缓缓起身,来回踱步,“如今看来,若是背后真是这陛下捣的鬼,怕是……”
“难办。”梁予喃喃道。
猜测若为真,这画皮怕不仅仅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是另有所图。
朝中重臣见其上位,免不了暗自猜测,更有甚者,见皇帝宽仁,怕会暗中作祟,结党营私。
可如今有了画皮,皇帝永远是皇帝,借此将朝中那些唱反调的大臣一一调换,暗度陈仓,怕难有人会发觉。
可关键点就在这里。
宁州画皮之事如此猖獗,皇帝为何要将她卷入这漩涡之中?
宋玉霖想不通,至少暂时,想不通。
“咚咚咚。”
一阵叩门声响,是从后门传来的,二人回头笃视,或许是因为方才谈心内容敏感的缘故,两个人的心皆提到了嗓子眼。
红柳大抵是去送客了,院中此时只有他们两人。
“谁?”梁予出声问道,神情紧张。
若是刚才那段谈话内容传出去,掉脑袋都是轻的。
“是我。”温润如玉的少年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在院中回响,尾音有些轻佻,令人酥麻。
是林遥。
梁予对他颇有提防,这个人实在是太诡异了,感觉跟他在一起,总没好事。
见他这模样,应当是没听到什么。
毕竟他们压低着声音,想在门外听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宋玉霖沉沉吐了口浊气,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林遥提着几袋包装精美的糕点,换了身青色长衫,用金线绣着的云纹在阳光下十分夺目。
这次,他没带着那把玉扇,倒有些不习惯了。
“你怎么来了?”宋玉霖开口问道。
明明刚从林府离开时,他状态还是十分低迷,怎么才过去一个多时辰,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温润如玉的小小公子。
他十分自来熟地将糕点塞进宋玉霖手中,径直走了进来,四处打量打量,笑着开口:“宋大人这院子不错嘛!”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梁予这才反应过来,蹙眉起身。
“喏。”林遥朝着大门口扬了扬下巴,“我本来是想找你们辞行的,就买了这些,买完才发现不知道你们的住址,凑巧,看见这院子前聚着那么多百姓,就来碰碰运气咯。”
这理由,十分牵强。
宋玉霖却只是微微点头,佯装无事:“你说,你要辞行?”
“是啊。”林遥随便找了个石椅,伸手掸了掸灰,一屁股坐下,“回京。”
“回京?这么匆忙?”宋玉霖蹙眉道。
本以为还要过些时日,却没想到如此风雨欲来,京中怕是出了大事,否则礼部尚书也不会急急忙忙叫一个毛头小子回京。
林遥轻笑一声,不知又从何处摸了把纸扇出来,惬意摇着:“匆忙,倒也算不上。”
“别卖关子了。”梁予忍不住说道,“要说什么一口气说完好不好?”
“其实前些日子就已经叫我回京了,不过我玩得正高兴,一想到要回那个争相夺食的地方,啧,就浑身不自在。”林遥半眯着眼,脚高高翘在石桌上,正好落在棋盘边,突然一勾脚,棋盘便“哗啦”一声,散落殆尽。
林遥挑眉看了眼,不疾不徐地起身,朝宋玉霖作了一揖:“抱歉抱歉,搅了你们的局,还望宋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你!”梁予有些气急,这一股子西湖龙井味都溢出来了,男人最懂男人,他这样子就像是对宋玉霖有意思。
“无妨。”宋玉霖同样笑着回应,“棋散了,可以再下,可人心若是散了,就不好重聚了。”
此话同样颇有深意,宋玉霖说话时,眼神死死盯着林遥的那把纸扇。
不知为何,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既然梁世子不欢迎在下,那我就先行告辞了,东西放在桌上,记得吃。”林遥像是来通知他们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把一群人搞得云里雾里,再拍拍屁股走人。
这也是为什么梁予看不惯他的重要原因。
“要不,我送送你?”宋玉霖挑眉说道。
“不用。”林遥脚步顿了顿,随后回头说道,“那个,秦……秦……”
他一拍脑袋:“秦文姑娘!我会安排亲信贴身照顾她,暂时放在我府中休养,你们随时去看,我走了昂,别想我哦。”
“……”
谁会想他?
不过这样也好,暂时不用费尽心思借刀杀人了,肖远兴算是运气好,躲过一劫。
-
“啊嚏!”肖远兴坐在长桌前,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身旁侍从连忙献殷勤,道:“近日天凉,知州大人小心,别着凉了。”
“去去去!”肖远兴将他一把推开,翻了个白眼,“别搁这拍马屁,我让你盯着的人你盯了没?”
“大人吩咐的事情,小的都办妥了。”侍从顿了顿,低声道,“就是,那个京中来的贵人,今日似乎和小宋大人他们,打了个照面。”
肖远兴连忙坐起:“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侍从伏在肖远兴耳边,低声耳语,“看他们那模样,像是旧识,咱们要不要……”
“派人去给那位送几个姑娘,打探一下,晚上醉仙楼摆个酒,咱亲自招待招待。”肖远兴垂首思索,“下去吧,去给送个请帖。”
“是!”
-
“你说,林遥这次回京,可能和边疆军情有关?”宋玉霖蹙眉开口道。
“嗯。”梁予默默收拾着棋盘,沉声道,“前几日我进城,就是因为听说城内有胡军叛党,边疆军情告急,胡人虎视眈眈,怕不是小事。”
“那你现在怎么还有闲心和我在一起品茶论道?”宋玉霖挑眉问道。
“这是因为……”梁予顿了顿,脸上突然又泛起潮红,随后小声嘀咕着,“我父亲听闻你来宁州,想让我邀请你去军营坐坐,不知……”
“啊?你父亲认识我?”宋玉霖有些纳闷,她不记得自己与怀北王有何旧交。
“自然。”梁予点了点头,视线挪了回来,“之前我们家还住京城时,许多权贵宴会我们都见过的,我父亲还……还……”
“还什么?”
“还跟你父亲说要提亲,只是被拒绝了。”梁予默默垂首。
“噗嗤。”宋玉霖笑出了声,“我怎么没听我父亲说过?可依他那种趋炎附势的性子,能攀上怀北王高枝的机会,他怎会放过?”
“当时还是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我家因站错了队,在朝中被排挤得厉害,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宋玉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父亲怎得这时候想见我?”
梁予道:“宋大人如今身为宁州监察使,许多事情若是与怀北军合作,怕是好做很多,我父亲也是想与你商量此事。”
“哦?只是公事?”宋玉霖戏谑打趣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可以自己问他……”梁予声音越说越小,头越垂越低,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小子绝对没安好心。
“这件事前几天怎得不见你同我说?”宋玉霖没好气地问。
“时机还不成熟,我……”
“那现在就成熟了?”宋玉霖反问道,嘴角挂着邪笑,她这么问,倒不是咄咄逼人,只是觉得梁予这模样忒可爱了,想折腾折腾他罢了。
“不愿意算了……”梁予将头偏到一旁,眼神躲闪,嘴嘟囔着,语气十分不快,似赌着气。
“没说不愿意。”宋玉霖笑着喝了口茶,“明日吧,明晚,我携礼拜访。”
“真的?”梁予将头扭了回来,眼神闪烁。
“真的。”宋玉霖这才点了头。
能见到怀北王,对她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怀北王在宁州城风头很甚,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是新帝的心腹之人,否则肖远兴也不会对梁予尊崇至此。
他又常年扎根宁州,说不定会对画皮之事略有耳闻,到时候,那才是省了大工夫。
绝不是因为梁予,绝不是!
夜幕悄然降临,夕阳满霞光,满天皆是云,那轮皎月也探出头,在天边闪烁着,伴着隐隐约约的星。
深秋的风还是那样寒栗,落叶伴着,像漂泊的船,又似归家的鸟。
宋玉霖与梁予,并肩坐在院中台阶上,还不知晚饭有何着落,楚歌和红柳上街去购置过冬碳了,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晚上想吃些什么?”宋玉霖轻声开口。
“都行。”梁予轻声回应。
简短对话后,院内又陷入一片死寂。
他们好像除了公事没别的可谈了,可待在对方身边,偏偏有种难以言说的安心。
就这样坐着,也不错。
墙角杂草根根挺立着,随风摇晃,在寒风中不屈不挠,坚韧而又凄凉。
宋玉霖不禁想起那日醉仙楼酷似红柳的身影,内心荡漾起别样的情愫。
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红柳陪她这么多年,于情,她不信红柳会和摄政王勾连;于理,红柳也没有立场会和摄政王站在同一战线。
她只是想有个证据,证明那日晚上看到的是虚幻,或是别的什么,然后安心。
一阵嬉闹声从门外传来,宋玉霖起身向大门走去,拍了拍裙上的浮尘,拼命挤出一丝笑容,思索真的见到红柳,该如何开口。
“小姐小姐,我跟你说,今天城中可有趣了!方才我和楚楚去买碳,看见赌坊门口吵得不可开交呢!”红柳笑着跑来,一把抱住宋玉霖,“这几日你不在,我和楚楚把府中从上至下全部打扫了一遍,想死您了!”
宋玉霖轻轻摸着红柳梳的小发髻,笑着开口:“真是难为你了,在京中怎么不见你这么勤快。”
“您看起来好累,是不是这几天太忙了?红柳去给您准备浴水如何?”
“不急,不急。”宋玉霖将红柳拉去一边,“你这几日,除了打扫,还干了什么?与我说说看?”
红柳有些茫然:“就,在府中绣绣花,还有和楚楚聊天。”
“真的?”
“自然!小姐不在,我连出门的心情都没了!”
宋玉霖瞥了楚歌一眼,她站在一旁,笑得温婉:“确实如此,阿柳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天天盼着您回来呢。”
“还有,我们晚上都睡在一起,关系可好啦,有空,红柳再和小姐说说,楚楚这人可有意思了,别看她一脸正经,内心……”话还没说完,楚歌便娇俏地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笑着说道:“什么事都往外说,你不许讲啦!”
见她们关系这么好,宋玉霖才松了口气,若是只有红柳一个人在府中,这份芥蒂怕是要存很久,如今有楚歌作证,这才让她得以喘息。
看来,应该是另有人作祟了。
“小姐,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些?”红柳开口问道。
“这个……那个……这个……其实……”宋玉霖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总不能说我怀疑你和江湖杀人案有所牵连吧,最后只能一通乱编,“想死你了,所以想知道你这几天的一切,有问题吗小红柳?”
“哦,没问题。”
“那就好,快去做饭吧,我快饿死了,快快快快快!”宋玉霖一阵推搡,总算糊弄过去,将一头雾水的红柳推进了厨房,楚歌也紧随其后。
这才长舒一口气。
“你不告诉她实话吗?”梁予在一旁拖着下巴说道。
“这怎么说?难道我跟她讲,我怀疑她和摄政王是一伙的?”
“倒也是。”
院子里再次沉默,只有呼啸的风和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院外传来——
“宋大人,宋大人,宋大人在吗?”
咚咚咚咚声,像厉鬼索命。
刚消停一会,这又是什么事?
宋玉霖蹙眉噤声,慢着脚步向外走去,趴在门缝向外看。
是个浑身是泥的小丫头。
或许是看不过去这落魄的模样,想来也是有急事,才开口道:“发生什么了?”
“我,我主子是……”那小丫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还带着哭腔,“是刘拂,她出事了!”
-
街道上早已没了商户,一片死寂,宋玉霖走的时候急急忙忙,连提灯笼都没带,梁予紧跟着二人,脚步匆忙。
刘拂在府中不受待见,他们是知道的。
可也从没想过,婆家居然会将她欺凌到这个地步。
据她丫头所言,刘拂已经被关在祠堂两日有余了,断水断粮,不见天日。
若不是她从柴房中跑了出来,寻求帮手,还不知道刘拂究竟要被关多久。
“宋大人,我家夫人真的撑不住了,她前段时间小产,身子还没恢复,就被关进祠堂,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才来叨扰您。”
“无妨,如今是你家夫人身子最要紧。”宋玉霖柔声安慰着,眉目却是一刻也未曾舒展。
前几日去她府中,便见她被妾室欺辱,浑身是水,不知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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