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天梯第一级台阶的瞬间,林照听见了麦浪的声音。
那不是真实的声响,是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回响——晒谷观后山那片麦田,夏末的风拂过时,千万株麦穗摩挲出的沙沙声,像大地在低语。
她低头看去,脚下白玉台阶温润如脂,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符文。那符文不是静止的,在缓慢流转,像水面的涟漪。而就在涟漪中心,她看见了一幅画面:
十二岁的自己,正蹲在麦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倒伏的麦苗扶正、培土。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在干旱的北地夏天,每一滴水都珍贵如油。
“你为何修行?”
那个问题再次在心底响起,这次不再是对所有人的询问,是只对她一人的叩问。
林照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向上走,第二级,第三级……每上一级,脚下的画面就变化一次。
八岁,老谷头教她辨认草药。老人粗糙的手掌托着一株“七星草”,说这草能止血,但采的时候要留根,来年还能再长。“照丫头,记住了——修行如采药,可以取用,不能断绝。断了根,就什么都没了。”
十三岁,她第一次感受到灵气。不是打坐冥想,是在晾晒麦子时,看着阳光透过麦穗的缝隙洒下来,金灿灿的,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松动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引气入体。
十六岁,下山游历。在渔村帮老渔夫补网,老人说:“网眼不能太密,太小鱼就逃不掉;也不能太稀,稀了大鱼就漏了。修行啊,就跟这补网一样,要留有余地。”
画面一帧帧闪过,像在帮她梳理这十七年的人生。
走到第三十级台阶时,林照停下了。
她回头看去——台阶下方,沈不言、炎烁、青禾他们也在向上走,但每个人的步伐节奏都不同。沈不言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剑道的尺度;炎烁走得很快,但不时会停顿,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青禾走走停停,有时甚至会退下一级,似乎在反复确认什么。
每个人,都在面对自己的“第一问”。
而更远处,天梯之外,晨光中的大荒苍茫如海。她能隐约看见西边山脊上有个小黑点——是陈砚吗?还是李慕云?她不确定,但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着。
林照转回头,继续向上。
这一次,脚下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回忆,是某种……预兆?
她看见晒谷观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七个孩子哭着往外跑,李虎抱着豆苗冲在最前,身后是倒塌的房梁、飞溅的火星。阿茸的“咩咩”叫声凄厉而绝望。
“不……”林照心脏骤缩,本能地就要转身往下冲。
但脚步刚动,画面又变了。
大火熄灭,晒谷观化为焦土。可是在焦土中央,一株嫩绿的麦苗破土而出,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麦苗周围,更多的新芽钻出地面——是那些她临走前让孩子们埋下的麦种,发芽了。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成熟、更沉稳的自己,正站在那片新生的麦田里,弯腰收割。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清脆悦耳,一捆捆麦子堆成小山。远处,重建的晒谷观炊烟袅袅,李虎在教豆苗写字,其余五个孩子在玩闹。
阿茸老了,毛色泛黄,但仍跟在她脚边,时不时蹭蹭她的腿。
画面渐渐淡去。
林照站在台阶上,许久未动。冷汗浸透了里衣,又被晨风吹干。
那是未来吗?还是心魔幻象?她分不清。但那个问题,却在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渐渐清晰起来。
你为何修行?
不是为了长生——老谷头活了一百三十岁,临终前说“够了,该走了”,脸上是释然的笑。
不是为了力量——再强的力量,也挽不回一场大火,救不了所有想救的人。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照想起了周云鹤册子上的话:“阵枢非无情,乃大情——情系一方水土,情系万物生灵,情系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存在。”
她继续向上走。这一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走到第五十级台阶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若修行终是一场空,若守护终将破碎,若牵挂终成负担——你,还修吗?”
林照笑了。
那是自踏上仙山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容很淡,却像穿透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修啊。”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天梯上回荡,“为什么不修?”
“哪怕一场空?”
“空不空的,得走了才知道。”林照抬头望向更高的台阶,“就像种麦子——春天播种时,谁知道秋天能不能丰收?可能旱,可能涝,可能虫灾。但不种,就永远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说:“老谷头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麦子。该扎根时扎根,该抽穗时抽穗,该弯腰时弯腰。但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扎根,为什么抽穗,为什么弯腰。”
“你的答案是?”
林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我修行,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有能力守护那些我想守护的东西。守护晒谷观的一亩三分地,守护观里孩子们的笑容,守护阿茸能在苜蓿坡上安心吃草,守护凡人也能有尊严地活着。”
“若守护不住呢?”
“那就再种。”林照说,“麦子死了,再播新种;房子烧了,再盖新屋;人走了……就记住他们,然后继续往前走。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播种、愿意守护,希望就死不绝。”
话音落下,脚下的台阶忽然大放光明。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金光,是炽烈的、几乎要灼伤眼睛的纯白光芒。光芒中,那些流转的符文开始重组,化作一段古老的文字:
“道非道,非常道。名非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这是《道德经》的开篇。林照读过,老谷头教过,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文字渐渐淡去,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她的眉心。
林照浑身一震。
没有醍醐灌顶的顿悟,没有修为暴涨的舒畅,反而像是……肩上突然压了一副重担。那担子看不见摸不着,但她能感觉到——那是这片土地、这些生灵、这些平凡的日常,交付给她的重量。
她成了“守土人”。
不是自封的,是天梯的认可,是这片天地某种古老规则的承认。
从此,她的道与这片土地绑在了一起。土地荣,她荣;土地枯,她枯。但同时,只要她站着,这片土地就多一分生机;只要她不忘,那些平凡的牵挂就多一分力量。
林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向上。
走到第八十级台阶时,她追上了沈不言。
这位云游剑派的顶尖弟子正盘膝坐在台阶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周身剑气紊乱,时而锋锐如要斩断一切,时而温润如春风拂面。
林照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许久,沈不言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林照,我……我答不上来。”
“什么问题?”
沈不言苦笑:“天梯问我,若剑道的尽头是‘无剑’,那练剑何为?若守护的尽头是‘无守’,那守护何为?我想了所有师父教的道理,想了祖师留下的剑谱,可没有一个答案能说服我自己。”
林照看向他腰间的剑。那是柄很普通的青钢剑,剑鞘已经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麻绳换过三次——她见过沈不言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擦拭这把剑,像在擦拭自己的魂魄。
“沈师兄。”她轻声问,“你第一次握剑时,是什么感觉?”
沈不言怔了怔,眼中浮现追忆:“七岁,师父把木剑递给我,说‘剑是凶器,也是仁器。用好了护人,用不好伤人’。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剑很重,握在手里,手心会出汗。”
“现在呢?”
“现在……”沈不言握紧剑柄,“剑还是很重。但重的不是分量,是责任。每次拔剑,都要想清楚——这一剑,为谁而拔?为何而拔?”
林照点头:“那答案不就在这儿吗?剑道的尽头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拔剑的每一刻,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就像我种麦子——我不知道麦子最终会长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我播种是为了让人有饭吃。这就够了。”
沈不言愣愣地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冰层融化,露出底下温润的流水。
“我懂了。”他说,“剑不在锋,在止;道不在高,在守。我练剑,不是为了达到什么‘无剑’的境界,是为了在需要止戈的时候,有能力止戈;在需要守护的时候,有能力守护。”
他站起身,周身紊乱的剑气瞬间收敛,化作一道圆融通透的剑意。那剑意不伤人,不逼人,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山,像河,像千百年不变的日月星辰。
脚下的台阶亮起同样的白光,一段文字浮现: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沈不言对着那段文字深深一揖,然后继续向上。
林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第九十级台阶。
这里已经能俯瞰大半个葬骨原。晨光中,荒原如金色的海,远处仙山的轮廓清晰可见——那不是虚影了,是实实在在的山体,青黑色岩石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云雾缭绕,山顶隐没在更高处的云层中。
而他们脚下的天梯,还在一级级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歇会儿吧。”沈不言说。
两人在台阶上坐下。林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陈砚见面塞给她的肉干,北地特制的风干羊肉,硬得能硌牙,但嚼久了有股独特的咸香。
她分了一半给沈不言。两人就着晨风,慢慢啃着肉干。
“你说,”沈不言望着远方,“天梯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也许……”林照想了想,“不是为了筛选,是为了让登梯的人,自己筛选自己。”
“怎么说?”
“如果连自己为什么修行都弄不清楚,就算上了天梯,到了所谓的‘仙界’,又能怎样?不过是换个地方迷茫罢了。”林照说,“老谷头说过,人最重要的是活得明白。修行修到连自己为什么修都不知道,那还不如不修。”
沈不言点头,忽然问:“林照,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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