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似刃,呼啸过原野席卷风沙,被阻挡于高大密实的城墙外。
此时天子驻跸于北地阆城,全城戒备森严,较之以往更显肃穆。
城内西市刑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观刑的百姓,谈论声纷纷。随着烈酒从体格健壮的刽子手口中喷出,刀光映血间,数颗人头重重滚落在地。
这些死囚妖言惑众蓄意挑唆百姓暴动,今日,是他们的行刑之日。
台下围观人群中,裴鹤身着素袍负手而立,双瞳暗沉饱染沧桑。
不远处,一仪表俊朗的青年静静看完这一切,自马上跃下,拨开人群行至裴鹤身侧,“父亲,陛下召见。”
裴鹤手掌握了握,轻叹,“走罢。”
——勤政爱民,仁德节俭。
这是现今晟国子民对今上最新的褒美之词。
帝王此番出巡,仪仗从简,未特意建宫修道,禁止地方官员以帝王巡幸为由从百姓中取财。一路治军严明,体察民情,考核整顿吏治。
对于官民联合暴动一事,帝王按律处置始作俑者。对涉事民众的惩罚不过是,用晟文将《晟律》抄写百遍,做到一字不差,字迹工整。
帷车慢行,裴珺觑见父亲冷峻的神色,不由苦笑,“参与暴动的百姓,皆是原先孟国臣民。陛下毫不留情斩杀叔父旧部,却对新附之民法外容情,不失为君主快速收服民心的智举。”
“可是,叔父旧部会在叔父出事后受激有此行径,或许从最初就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一针见血的残酷话语,让裴鹤手握更紧,阖目未言。
郡府内,午时日光湛然,帝王未披氅衣,身着一袭玉白簇金常服,站在廊下逗弄鹦鹉,腰间龙纹玉带处,悬挂着一精致小巧的天青色兰草香囊。
裴鹤裴珺父子二人跟在侍者身后穿过月洞门时,见到的就是那般图景。
步伐趋近,裴鹤死寂的目光在抬转间忽然定住,直直盯着帝王腰间那枚香囊,忘却礼数,甚至经身旁裴珺几番提醒,他才堪堪弯腰行礼,神思依旧飘忽在外。
秦絜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目色凉冷几分,许久才幽然开口。
“朕听闻司徒方才去观刑了。”
裴鹤维持行礼的姿势,双唇紧抿,从喉咙勉强挤出字音,“是。”
秦絜问道:“司徒以为,那些人该死么?”
裴鹤脸色铁青,嗓子犹被堵住,出不了声。
气氛凝固,裴珺忙不迭道:“回禀陛下,臣叔父旧部蓄意挑起民乱,自是该死。此事裴家上下难辞其咎,臣身为裴家长子,觍颜求陛下开恩,予臣机会将功补过。”
秦絜听罢允二人起身,似不计较裴鹤方才失礼,漫不经心说道:“司徒也知,新附民易被有心之徒挑唆利用,归根结底是因民思隔阂,归属欠缺。”
“对此,司徒有何良策?”
年轻天子的声音和煦沉着,于裴鹤而言,却是无形利刃。顺着此话回答,会落入一个准备好的陷阱。
而他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跳。
裴鹤低头一揖,“迁民与通婚。”
秦絜闻言一笑,“自司徒受先帝重用,裴氏一跃成为大晟第一望族。故而在通婚一事上,裴氏若能先为表率,想必可带来立竿见影之效。”
裴鹤心如死灰,“不知陛下要为裴氏哪位儿郎指婚?”
秦絜微微挑眉,“司徒的一双儿女正好适龄未婚,司徒觉得哪位合适?”
裴鹤抬眸,与帝王视线相对。
裴珺心知,陛下对父亲曾意图送阿蓁进宫为后之事介怀未消,连忙抢先一步道:“陛下,臣母爱女,不舍臣妹早嫁。臣愿为表率,凭陛下做主。”
秦絜面淡无澜,随侍在旁的燕彻会意,朝外发话道:“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跟着侍卫走进院落,先朝众人行礼,而后面向裴珺,抬手掀开垂纱,展露出容貌极其普通的一张脸。
姿容倒为其次,她的身份才是让裴鹤彻底绷不住的。
“陛下是要我儿,娶一目不识丁的农女为妻?”
当世姻亲讲究门当户对,高门与庶族之间鸿沟难越,姬妾无伤大雅,可贵族子弟娶庶族女为正妻,实在是自降身份,教人耻笑!
帝王特意挑选这么个女子赐婚,摆明是不加掩饰的羞辱!
当年他心高气傲,小瞧后生,行事有所僭越,可扪心自问,他从未有过谋逆之心,一心一意为大晟思虑。
功过本可相抵,但帝王实在绝情,铁了心要将他逼入绝境。
裴鹤双目仿若充血,字字悲切控诉道:“陛下,臣已一退再退,为何陛下仍不肯收手?”
话说完的下一瞬,廊庑下侍者手捧托盘中的鸟食盒夹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掷落在他腿边。
细碎粟米溅起脆响,刮过袍尾。
秦絜斥道:“大胆裴鹤,这就是你身为人臣对君上的态度?”
帝王明显动怒,裴珺跪地请罪。
“陛下恕罪,臣父一时情急失言,绝无不敬陛下之心。陛下为臣赐婚,是裴家无上殊荣,臣心感念。”
青瓦云|墙外的风涌入,掀起衣袍猎猎,笼笯中羽毛鲜艳的鹦鹉扑翅蹦跳,重复道:“裴鹤大胆!”
“裴鹤大胆——”
禽鸟无知,学着喊出来的话却颇有讥讽意味。
感受到裴珺投来的忧虑眼神,裴鹤自知,走到今日地步,退不退早已由不得他,膝盖打着颤同儿子一起跪下,前额贴地。
“臣失言。”
秦絜轻蔑冷笑,转身离去。
燕彻吩咐人送裴家父子离开,接过随侍抱着的大氅抬步去跟上帝王。
冷风穿过廊道,纱灯摇曳,在阳下影影绰绰。
秦絜脑海中回想着裴鹤紧盯他腰间香囊的眼神,心头浮起不安。
他与裴鹤的斗争,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么多年,对于裴鹤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乃至脸上露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几乎都会条件反射去推断裴鹤实际所思所想。
可适才裴鹤那诡异的眼神,他头一次猜不出个所以然。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困惑,惊愕,悲痛,懊悔……
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蕴含其中,极其复杂怅惘。
秦絜心烦停住脚步,将香囊取下,在手心细细摩挲,烦闷又瞬间被娇怯可爱的倩影取代。
分别将近一月,他有时想她想到,感觉自己病了,病得很陌生,不像原来的自己。
他很思念她,前些日子没忍住给她写了一封信。算算时日,她应该已经收到,就是不知她会不会也同样想他。
秦絜掌心收紧,闭了闭眼,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愈发难消,反而有点将要破土而出的苗头。
——他的笙儿为他绣的香囊,因何会刺激到裴鹤?
燕彻见帝王面露沉思,停在了距离五六步的位置,踌躇不前。
不一会儿,他听到帝王缓缓出声。
“十八年前,裴鹤奉先帝之令潜伏孟国,培养多名美人细作挑起孟国王室内斗,最终成功扶持草包孟后主即位,无疑是可喜可贺的大功一件。”
燕彻不明所以,点点头。
“但听闻裴鹤那时回来,消沉了一段时日,有传言说,是因为一女子,一段露水情缘。”
“彼时朕年幼,与裴鹤未有交集,后来听到此事也只觉,裴鹤这种一心追名逐利的狂妄阴险之徒,有此传言是他故意放出来迷惑众人。”
“而今细想,是朕疏忽了。”
燕彻恭谨听着,暗感诧异,又听帝王沉声吩咐道:“秘密派人去查,有关裴鹤的这段传言是否属实,以及,查清沐笙母亲的所有过往。”
“务必要查出,沐笙的生父,是何人。”
-
冬日天幕很快被染黑,夜凉冷。
沐笙往脸上涂抹黄粉柔和五官,换上寻常宫女的衣物悄悄出了明宸殿。
探病明明就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却因为秦絜对她不正常的掌控欲,只能偷偷摸摸去。
好在一路很顺利。
回到熟悉的浣幽庭,她先躲在文锦姑姑所居院落的大槐树后面,静待送汤药的婢女走了之后,才往那亮着微弱灯火的屋子走去。
轻手轻脚推开又关好木门,沐笙径直走到文锦床榻边蹲下身。
床头旁的案几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苦涩味浓烈,弥漫在空气中,榻上女子双目紧闭,唇瓣干裂失了血色,皮肤红肿遍布,与孟清玥上次患病的症状一模一样。
“姑姑。”
沐笙忧心蹙眉,握住文锦的手轻声唤她。
文锦眼皮轻动,慢慢睁开眼,借烛火看清了眼前少女面容。
“阿笙来了。”
语调平静,没有任何意外。
沐笙惊喜应声,“是我,姑姑。”
文锦抬起手臂,沐笙扶着她坐起,拿帕子贴心为她擦拭额角冷汗。
“姑姑怎未喝完药就睡下了,是药太苦了吗?”
沐笙说着,从腰间将随身携带的锦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