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流转,一晃便是四年。
甜水村的日子始终安稳沉寂,乔明溪彻底固化了孤僻寡言、一心侍弄草药的人设。
旁人眼中的“乔大郎”常年闭门劳作,极少参与村内是非,偶尔进山采种、隔季交割药材,其余时日大半耗在院内药圃,邻里偶有攀谈,也只换来几句极简应答,久而久之,无人再刻意打探她的私事过往。
赵虎一家彻底消失在县域地界,再无半点音讯;当年纨绔沈公子成家立业,被家族派往外地打理铺面,昔日恩怨彻底尘封在旧时光里,连闲谈的余韵都渐渐消散。
四年间,药圃规模逐年迭代扩张。
原先的常规药材区维持对福安堂的季度稳定供货,保障明面稳定进项;稀有育苗区的白及、九节菖蒲、驯化重楼、老黄精逐年分株扩繁,存量越积越厚,绝大部分经由李管事中转、依托商队暗送苏氏药行,靠着独家品相与稳定供货,苏老者给出的收购价一路稳中有升,隐秘渠道积累的银钱雪球越滚越大;试验田则用来反复打磨古法炮制工艺,改良晾晒、蒸制、蜜炙流程,不少自制秘方干货,成了只有她与苏老者知晓的独家货。
她严格恪守此前定下的入城规矩——四年间只去过府城别院两次,每次停留不超过七日,只做除草通风、补充备用物资、查验暗格储物几件事,从不入城交际、不主动拓展人脉;票号账户只在大额结余累积到一定数目时,托可靠客商代为存入银票,极少亲自露面;甜水村地窖的陶罐越堆越多,按年份、品类、银两数额分区码放,记账的草纸本上的台账密密麻麻,几处存钱据点各自独立更新,彼此互不互通流水。
黑风也从当年健壮的青年猎犬步入壮年,依旧机敏忠诚,巡院、预警、随行护卫的习惯刻入本能,只要乔明溪出门远行,必然寸步不离。
大概是因为跟了个单身汉主人,所以黑风也成了一条单身狗,让乔明溪每每想起来都有些觉得好笑。
甜水村的院子依旧是乔明溪维护的重点,这里毕竟埋着她的爷爷,如果没有遇到意外的情况下,乔明溪并不怎么愿意搬家。
虽然她对于这个爷爷只有一两日的交情,但因为原主的记忆影响,以及她自身对一个老人对孙女苦心打算的佩服,乔明溪都不想离开这个生养了原主的甜水村。
所以乔明溪对于院子很上心,院内外围的预警机关每隔半年检修一次,地窖入口的青石板、覆土、杂草伪装常年轮换翻新,多重安保体系早已成为日常习惯。
陈婆婆年事渐高,身子还算硬朗,乔明溪外出依旧帮她代管宅院动静,作为报答,除了酬谢,她逢年过节都会送上药材、米面、干货,二人维系着不远不近、彼此信得过的托付关系,陈婆婆可以说是她在村里唯一可以适度信任的长辈。
如今,她的家底积攒到足够厚重,退路也已有甜水村根基、府城临山别院两处后手,乔明溪原本打算就这样长期蛰伏,待到日后心生倦怠,便择其一归隐度日。
事情转机来自一次与李管事交割货品时的闲谈。
李管事近年时常跟着商队南下奔波,经手跨府大宗药材贩运,闲聊时偶然提起东南沿海的明州府——那是靠海的通商大州县,近海有港口码头,南来北往的海商、内陆行贾、海外舶商云集,市面流通着内陆罕见的南洋香料、异国药材、奇花种籽,不少内陆稀缺的冷门药材,在沿海因海运互通反而极易批量入手;当地官府对流动人口管束宽松,外来商户只要按时报备行商身份,便可自由租住宅院、购置铺面,不必强求依附乡族户籍,很多厌倦内陆宗族牵绊、想要隐姓埋名重新过日子的富商,都会悄悄在明州府置办别院或临街铺面,平日托伙计代管,必要时直接迁居避世。
更让乔明溪在意的两点是:其一,沿海药材贸易利润极高,很多内陆寻常草药,海运贩运出海便能溢价数倍,若是能打通一条沿海外销的隐秘渠道,货品销路可以彻底脱离内陆圈子,不受福安堂、苏氏药行的绑定;其二,明州府远离当下她所有人际脉络,甜水村、县城、府城的过往痕迹,很难顺着商路牵连过去,若是未来想要彻底改换身份、抹去“乔大郎”的所有过往,在沿海重新以全新姓名立足,是绝佳的备选落脚地。
她安静听着李管事细说沿海风土、市集格局、外人置业的可行路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木盒,心底悄然生出新的念头:她现在其实只有两处据点,一处是起家根基,一处是内陆退路,若是再在海疆埋下第三处隐秘落脚点,未来人生便有三重可选路径——守田园、居府城、隐海疆,进可逐利通商,退可与世隔绝,任凭外界风波起落,总有一处净土可供安身。
只是明州府路途极远,单程赶路要十余日,中间跨越多府地界,官道荒段更多,独行风险极大,贸然前去极易暴露行踪;且沿海商路鱼龙混杂,骗子、黑中介、地头势力盘根错节,没有本地靠谱引路人,很容易在置宅、开户、拓渠道时被拿捏把柄。
乔明溪没有立刻表露心思,只不动声色拜托李管事,若是日后有去往明州府的可靠大型商队,或是熟识的、人品可靠的南下管事,麻烦帮忙留意递个消息,她愿意付费依附商队随行一趟,只为去沿海搜罗稀缺海外药种与香料。
李管事只当她一心扩充药圃品类,爽快应下,承诺若是遇上稳妥商队,定会提前托人捎信告知。
交割完毕返程归院,乔明溪在记账的草纸本上新开一页【明州府筹备预案】,逐条记下打探到的关键信息、待办事项与出行前置条件:等待可靠南下商队名额、提前预备第三套全新身份的行头与说辞、筛选可带去沿海试水的少量独家炮制干货、预留一笔独立的置业备用金、规划沿路分段避险路线。
四年沉潜蓄力,她早已不是需要步步求生的孤女,手握财富、人脉、两处隐秘宅院、成熟的药材技艺,如今目光越过内陆群山,望向遥远的海疆港口,打算在余生的布局版图里,再落下一枚无人知晓的暗棋。
院内药苗岁岁枯荣,地窖金银静静沉淀,前路不止固守一隅,远方的大海,成了她下一阶段隐秘的向往与规划。
……
静待半年光景,秋日药材烘干交割的时节,悦来客栈托跑腿伙计捎来一封封口字条,是周掌柜辗转递来的消息——一支主营南洋海运货品、常年往返内陆与明州府的老牌商队,三日后将从县城驿站集结启程南下,队伍规模远超以往随行的绸缎药材商队,护卫、镖师、伙计合计近四十人,车马货船齐备,沿途跨府荒岭、渡口、偏僻集镇都有固定接应点,对外少量接纳付费散客随行,入伙费用比寻常商队高出一倍,但安全系数极高,极少遭遇劫匪滋扰。
周掌柜记着她此前托付留意南下商队的嘱托,提前动用交情预留了一个随行名额,只等她凭暗语前去确认、交付定金锁定席位。
乔明溪收到消息,当即启动全套远行封院预案,这一趟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沿海明州府,此行不止搜罗舶来药种香料,核心是实地踩点、物色隐秘别院、打探当地票号与匿名置业的门路,相当于在人生布局版图里埋下第三枚后手,所有前置筹备必须做到极致稳妥,杜绝任何破绽。
她拎着一袋精心炮制的上等黄精干货与一包近年新育出的稀有药籽登门拜访陈婆婆,坦诚告知自己要远行极远的南方沿海地界,短则两月、长则三月方能折返,院内两院依旧维持如今半荒芜的外观,不必刻意打理,只需如常路过时留意院门锁具与院墙动静,暴雨天疏通外沿排水沟,若有陌生人反复打探,不必与之周旋,默默记下来等她归来告知即可。
临行前,乔明溪预付足量糙米、干菜、常备草药作为代管酬谢,又约定返程后再送上一份厚礼,陈婆婆感念她为人厚道、常年敬重自己,一口应下,拍着胸脯承诺必定看顾妥当,绝不对外多言半句她的行踪。
然后,她连续两日闭门作业,先将地窖内部所有陶罐、银票、令牌、府城别院密契、历年记账的草纸本全部重新核对归类,贵重契约、大额银票、票号存取令牌尽数装入加厚锡匣,蜡多重封,安置在地窖最内侧避光格位,覆土、铺草、栽种野草伪装复原入口,外部看不出丝毫动过的痕迹;卧房上锁木箱内只留寻常采药工具、旧衣物,不遗留任何大额银两与私密文书;院内外所有预警细绳、铜铃、绊索陷阱逐一检修复位,确保触发灵敏,黑风早已熟记机关绕行路线,不会误触自伤;药圃地表随意撒上枯草落叶,刻意放任杂草疯长,维持屋主久出未归的荒芜假象,最大限度降低外人窥探的兴趣。
乔明溪这一趟决定不再沿用“乔山”的固定假名,特意新编一套身份说辞。
她化名“陆寻”,自称孤身游走四方的游医采药人,无固定乡籍,常年辗转南北寻药收方,此番南下只为寻觅南洋舶来的奇药种子与民间偏方。
乔明溪随身背囊重新分层改造,外层放炒米、熏肉干、换洗衣衫、基础便携药包、采药短镰,看上去平平无奇;内层隐秘夹层内置少量独家蜜炙黄精、特制重楼切片等可用来试探沿海药商行情的样品,不携带玄狐皮、这类压箱孤品;腰腹贴身绑缚隐秘钱袋,装入独立划出的置业备用碎银与小额银票。
黑风随行如故,食袋、饮水竹筒固定在背囊外侧,训练好随行赶路、夜间守囊、生人靠近低声示警的习惯,一人一犬的组合在外人眼里只是寻常走南闯北的采药人与猎犬,毫无暴富气场。
……
一切万事俱备,启程前夜,乔明溪最后绕两院院墙巡查一圈,确认所有门窗锁死、机关完好、地窖伪装无破绽,对着寂静院落默默在心里定下归期期许,随后牵着黑风,借着深夜月色,绕后山僻静小路离开甜水村,避开村内主干道与人烟,直奔县城驿站。
次日辰时,县城驿站外已是车马云集,南下商队的数十辆马车、驮骡整齐列队,镖师挎刀列队值守,管事有条不紊清点货品、核对随行人员信息,队伍规模宏大,气场远胜此前北上府城的商队。乔明溪凭着周掌柜预留的接头暗语找到商队账房,交付足额入伙银钱,登记化名“陆寻”,说明身份是独行采药人,猎犬随行自保,账房简单登记在册,将她划入外围闲散随行队伍,叮嘱不可擅自离队、夜间不得独自外出、每日按时集合赶路,违规则会被逐出队伍、不再负责沿途庇护。
鸣锣声响,商队正式启程,车马辘辘朝着南方官道驶去,一路要跨三府、过江河渡口、穿越成片无人山林,最终抵达沿海明州府港口地界。
前路漫漫,十余日行程,未知的海港、异域香料、开放的市井风气、可供匿名置业的城郊地块,都在遥远南方静静等候。
乔明溪牵着黑风走在队伍侧后方,目光望向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心底沉静笃定,内陆已有两处退路扎根,此行,她要在大海之畔,布下第三枚无人知晓的暗棋。
商队沿官道一路南下,跨府渡津,逢山绕行荒岭险道,遇江河则换乘提前接洽好的渡船,全程有镖师巡护,宵行夜宿皆有固定落脚栈点,十余日行路竟一路太平,未曾遇上一次劫匪拦路或是地痞滋扰。
乔明溪依旧以化名“陆寻”示人,平日里少言寡语,白日跟着队伍缓步随行,歇息时便让黑风卧在行囊旁警戒,旁人只当她是性子孤僻、常年在外漂泊的采药游医,偶有伙计好奇搭话,也只寥寥几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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