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
说书人的念白伴着歪七扭八的琵琶声,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今天下,四雄分。
西北襄,屠户郎,名卑位贱难登堂;
祁家世,富满堂,轻贱布衣有祸殃;
陆国舅,占皇城,四面楚歌心惶惶;
大周主,苟江南,酒池肉林忘国殇!
……”
一名面容冷淡、身形劲瘦的女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福观居二楼,等着街对面那家酒楼的春花宴散席。
只见她微闭着眼睛,头随着说书人有节奏的念白一顿一顿地打着拍子。翘着二郎腿的脚尖轻轻地搭在沿街的窗棂上,其屁股下那根四条腿的凳子只有两条后腿还支棱着,在这女子的来回晃荡中保持了一种惊险的平衡。
这实在是旁人看一下都要心惊肉跳的场面,但那女子手里拿了一把瓜子,竟还在一颗一颗慢悠悠地往嘴里剥,看起来好不悠闲。
福观楼正值午膳时分,楼上楼下的客人满满当当,店门口都排起了队。不过,掌柜的却不敢让店小二来催促这个占着二楼绝佳好位置、只要了一盘瓜子一壶水的女子。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后腰上别了一根小儿手臂般粗细的黑鞭,看起来颇为瘆人,更是因为那女子穿的是徐府护卫的制服。
这女子,他多少是认得的。
那掌柜的偷偷地觑着楼上那个正折磨着两条凳子后腿的人:得罪不起啊。
*
陈清明正在等不情不愿被硬逼着去参加春花宴的徐姣。
原本徐姣非要拖着她一起去,但八年来,饶是陈清明学武、念书都认真,也还是没能适应得了一块糕点吃三口、一杯茶水两句诗的精致宴席,便推脱说早上赵师父留的功课一时半会儿练不完,答应等徐姣在春花宴用过午膳后,陪她去取为她十八岁生辰礼所准备的首饰。
林姨说,十八岁生辰是女儿家长大成人后的头一件大事,徐姣身为徐府小姐,更不能随便糊弄过去,于是勒令徐姣必须参加今日的春花宴,以便把雄关城里有头有面的小姐们都请到她的生辰礼上来。
徐姣反抗林姨无果,更怕惊动她爹这尊教训她从不手软的大佛,只好乖乖赴宴。
陈清明练完早功,便来福观居等着。店里的说书先生来来去去都是那套老词儿,她听得都快会背了。
正当她听得困劲儿都快上来的时候,楼下街面上突然吵嚷了起来。
“小丫头片子,你说谁偷东西呢!”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说道。
“就是你!不是你是谁!”徐姣的声音气愤异常。
陈清明倏地睁开眼,把搭在窗棂上的腿往回一收,立起身子往楼下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对着徐姣破口大骂,对面圆脸圆眼的年轻女孩儿则一手护着身后那几个跟她一样打扮鲜亮的女子,横眉倒竖地和那个男的争执。
“老子就是个打杂的,明明是你们这帮贵女瞧不起人还要血口喷人,就知道欺负我们小老百姓!”那男人喊得唾沫横飞,徐姣等人纷纷掏出手帕,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我呸!!!我们房间只有你进来送过菜,你一走我的姐妹就少了荷包,你敢说不是你偷的吗!”徐姣的声音因为用手挡着唾沫,显得有些闷闷的。
那男人一听,更来劲了,只见他对着旁边围观的人喊冤道:“大家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啊!这些小姐们连证据都没有,就冤枉我偷了他们东西,真是没天理啊!”
徐姣性子直来直去,听他这么一狡辩,顿时面红耳赤,“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刚才一时冲动指着这个人就喊抓贼,结果被这人引到了街上,这会儿反倒是自己理亏了。
楼下人挤挤攘攘的,都对着徐姣这几个女孩子指指点点,场面一时有点混乱。但陈清明在楼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喊冤的那男人所穿的筒靴里隐约能见到一点明黄色和水粉色,分明不是鞋袜本身的颜色,必然是藏了东西。
陈清明见徐姣要吃亏,当即就决定下楼。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里一道银光闪过。
*
“砰”的一声爆响,原本站在徐姣旁侧的另一个男人突然滚在了地上,捂着明显角度弯折的手臂痛苦地哀嚎起来。
从福观居二楼一跃而下的陈清明甩出一记重鞭,不仅抽掉了这人手上的匕首,还直接把他手给抽断了。不等那个喊冤的男人反应过来,她又立刻甩起一鞭,在徐姣一声惊喜的“清明”当中,直接卷着他的脖子,将其摔翻在地。
懒得搭理齐齐哀嚎的两人,陈清明径直上前,掏出了先前那个男人筒靴里藏着的两个亮色的荷包。
徐姣身后的两个女孩眼尖地喊道:“呀!是我们的钱袋!”
围观人群先是被从天而降的陈清明两记恶狠狠的重鞭吓住,再一瞅被她搜出来的两个钱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对着倒地的那两人骂了起来。
“闪开闪开,吵什么呢!”一队巡城的兵拨开人群,见到人群中央的徐姣,领头的那个兵立刻拱手恭敬道:“姣姣小姐。”
徐姣不想把事情闹大,安抚说:“我没事,这俩坏东西偷了东西还要伤人,清明已经把他们制服了。就打他们一顿,丢出雄关城吧!”
巡城的兵领了徐家大小姐的命令,押着还在哀嚎中的两人走了。围观的人得知今天差点被冤枉的竟是徐将军的女儿,都是一阵不好意思,在一声声“对不住”“女侠好鞭法”中散了个干净。
徐姣蹦跳着上前搂住陈清明,向今日一同参加春花宴的女孩子们骄傲介绍:“这就是我刚才给你们提过的清明妹妹!怎么样,厉害吧!”
其中一个女孩子话中带笑地调侃起她来:“还妹妹呢,我看人家清明这么厉害,比你更像姐姐!”
徐姣见这些人也都不吃她这套颠倒年岁的说法,一时间又羞又气,扭过头去不再和她们说话。陈清明懒得拆穿她,只把手上缴来的那俩钱袋递给了两个失主。
两个女孩子接荷包的手犹犹豫豫,有点想拿,又有点像是见了脏东西。陈清明看出她俩是嫌弃钱袋在那小偷的臭筒靴里塞过,于是从旁边的小贩处借了两张包吃食用的油纸,将两个钱袋分别包了一层,才又递给那两个女孩。
两个女孩见陈清明如此贴心,也不好意思再拒绝,笑意盈盈地从陈清明手上接过了纸包。
没有这出插曲,春花宴原本也要结束了。几个女孩子和徐姣、陈清明道了别,应下了参加十日后徐姣生辰礼的约定,这才各自散去。
徐姣挽着陈清明的手,一边叽叽喳喳,一边往首饰铺走去。
“清明!你也太厉害了吧!一鞭子就把那个人的手打断了!”
“清明,你怎么知道钱袋被那个人藏在哪里的!太神了你!”
“清明……!”
陈清明被她拽得东倒西歪,无奈地怀念起刚才在福观居楼上短暂的清净。
福观居的掌柜在店门口看够了热闹,才笑呵呵地回了自己家店。进屋一抬眼,他就看到了二楼窗口那个空空荡荡的雅座。
“诶哟!这丫头没付钱!”
掌柜赶紧扒拉开还没反应过来的店小二,火急火燎地冲上二楼。
一块大小足以抵一桌饭菜的碎银,正正好好地放在吃了小半盘的瓜子中央。
*
首饰铺在另一条街上。徐姣没正形的挂在陈清明身上,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春花宴上的趣事。
“那几个小姐都说让我多找几个长相英俊的将士们一起来赴宴……这帮坏丫头,一看就不是真心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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