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辅和张观棠的尸骨入土为安后,大公子带薛璎璎姐妹回山里了。

那日不知张灵姗怎么得知了消息,赶到客栈来,闹着要见他。从楼下大堂直冲上楼,店老板和小二拦都拦不住。

大公子听见动静后,躲到了隔壁客人的房间里,只听见张灵姗在客房里哭。

“哥哥!”

“哥,我是灵姗,你出来啊!”

“哥,你为什么不认我!张家没事了,爹爹平反了!”

大公子隔着门听见难过的哭腔潸然泪下,薛璎璎不明白,抱着包袱抬头问他,“先生为什么不见灵姗姐姐,她肯定很想你的。”

“嘘,别说话,她一会儿就走了。”

大公子示意她安静,张灵姗在门外抓着店老板哭着问:“住在这里的人呢?他们怎么不在了,去哪里了?”

“张小姐,不在的话就是那位公子退房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您去外面找找。我这还要做生意,楼上都是客人大早上正睡觉呢。”

张灵姗还是倔强,跑进客房里找了一通。

没有!打开窗户四处查看,街上一个熟悉的人影也都没有!

大公子和薛璎璎回了寒鸦潭,在山里一待就是三个月。到了立秋,小姑娘和韩老先生日夜观察天象,推测半个月后会一场飞星来临。

元安有高山,耸入云端,触手可摘星辰。

于是小姑娘和大公子说:“先生,我们去元安看星星吧。七月有飞星,星坠入雨,可好看了。”

大公子笑她,“人家都说星坠不详,你不怕招惹什么厄运?”

“才不是呢,星坠不详那是骗人的。飞星降落是天上的星星就像是树叶一样,到了秋天会掉落。只不过树叶是一年一落,星星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一落,很难得一见的。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了。先生,我们去好不好?”

“好,那依你。等你把韩老先生的功课做完,我们就去。”

“太好了,我现在马上去做功课!”

薛璎璎欢喜得原地蹦三尺蹿出门去了,她妹妹薛珞珞得知了消息后更高兴得不得了。

铺出信纸给元安的高星写了封信,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书信往来有些日子了,从江陵分开后小姑娘就写了信请人上元安去打听。

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还画出了高星的画像,没花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他。后来陆陆续续给他寄了很多书,蜡烛纸笔。

这次寄信,高星不仅收到了书,包袱里还有一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两只圆圆的水晶片,像眼睛一样中间用铁丝连接。按照薛璎璎信中的说法叫叆叇,挂在眼睛前瞧字能瞧得特别清楚。

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接受她那么多好意,只拼了命的读书,不叫她失望。她就像是天上心软的神仙一样,这次还带来了更大的礼物,在信里问他:

小星,你要不要给我先生当弟子。他可是曾经的状元郎,最是会写八股文。

高星只看着娟秀的蝇头小楷,仿佛就听到了她俏皮脆生生的声音。激动直颤抖,当天就给她回信说想。信寄出去了才想起来有些莽撞,跑去码头找人。

码头上停靠了好几艘货船,好些壮汉来来往往的上下船搬运货物。在岸上很容易就看到里面有个女人,肩扛着一袋几十斤重的麻袋。

“瑛姨!”

高星跑上去,伸手替她抬麻袋一起搬到仓房。

那人摘下裹头的汗巾转过头来,便是消失了八年的高瑛。时年三十岁了,成熟了很多,脸上褪去了婴儿肥,比从前更瘦更苗条,一双杏眼仍旧乌黑发亮,神采奕奕。

“小星,你怎么来了,有事?”

高瑛卷起袖子擦汗,高星给拿来桌上的水壶请她喝水,“瑛姨,薛小姐又来信了,说半个月后要来元安看星星。”

“这是好事啊,你受了人家那么多恩,到时候好好带她在元安玩玩。只有一件事,你不要怪姨多嘴。人家是千金大小姐,人美心善,家中掌上明珠。你要守规矩,一步都不可以逾越,免得将来难过。”

高星脸色瞬间暗淡,落寞道:“姨,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想,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高瑛瞧着他话中自我贬低的模样也有些难过,其实他是什么身份呢。

生母是匪首死在了八年的剿杀中,生父剿匪有功,如今已经位居锦衣卫指挥使了。

“你能明白就好,小星两个世界的人很难很难走到一起的,即便是勉强也勉强不来。”

“嗯,姨……”他又打起精神来,勉强笑道:“薛小姐说想帮我引见拜她的先生为师读书,他的先生很厉害曾是状元郎,问我要不要跟他做学问写八股文。我刚才一时高兴就……就答应了。”

“你还是想考科举?”高瑛瞬间严肃起来,仰头咕嘟咕嘟豪饮了几口水。脏兮兮的袖子一擦口水,往墙角一坐,高星跟着也挨她一起。

“小星,做官真的好吗?做到很大的官,有很多钱又怎么样呢。”

她曾经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江陵张老首辅了,三朝老臣,帝师太子太傅太师,张家富甲一方连藩王也给三分薄面。

最后呢,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即便现在平反了又怎么样,杀了就杀了,死去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高星认真道:“考上了,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真的吗?”高瑛撑着下巴抬眼看他,“你还是想争一争是不是?”

为那个小姑娘争一争,读书考科举是他这个穷小子唯一的出路。

高星没说话,没否认就是承认了。少年心气高,壮志凌云,高瑛不想打击他。考科举,去京城,做大官。江兆封就在京城,他们父子迟早会相遇。

可是这个孩子是天欢交给她,拼死相护才活下来的。江兆封是什么人,他的杀母仇人,怎么叫他们父子相认。

——

半个月后,秋雨绵绵,天色微凉。大公子和薛璎璎来到了元安看飞星,天色似并不怎么好。高瑛给了高星些银子,让他带着薛璎璎和她的先生四处游,不枉白跑一趟元安。

那时大概因为下雨,大公子的腿疾犯了隐隐有些疼爬不了山,歇在客栈修养。高瑛听高星提起,记在了心上,下个早工去山上采鸡血藤送到客栈。托小二送上楼,嘱咐他说:

“……就是前天高星接来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学生,这鸡血藤每天三两煮水热敷,尤其是鲜药治老寒腿最好。”

“那是瑛姑娘什么人,难得见您那么大方,直接给包了半个月的房钱。”小二应好,接过高瑛的背篓。她想了想又把背篓抢了回来,“一个朋友罢,还是我自己送上去,您忙。”

她觉得还是亲自上去一趟,求那老先生以没有读书天分断了高星科举的念想,这话得有分量有权威的人来说才有用。

上了楼,高瑛抱着背篓一路整理仪容,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求人,把这谎编得圆。到了地字号房前,门竟然是敞开着的,里面有笃笃拄拐走路的声音。

她听见忽的有点紧张起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伸手敲门。

“老先生,我是高星他姨高瑛,听说您……”

“门开着的,请进。”

屋里屋外声音同时响起,两个人届时是一震。高瑛探头,大公子回身,霎那间四目相对,脑子轰然炸开,浑身血液凝固。天地万物如同瞬间消失了一般,没有颜色没有声音,目光所及只有那张脸。

大公子看见了高瑛,一眼就认出她了。高高的,瘦瘦的,成熟稳重了,身上那股顽劣好像消失了。

只是他的嗓子被堵住了,又干又涩,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堵在嗓子,胸口,很闷很疼。他想努力咳出来,却害怕会把干裂的心呕出来。只能怔怔的看着她,不自觉湿润了眼眶。

高瑛第一眼其实没有认出大公子,他的脸好了,留了及腹的长须,成熟老练像她记忆中老首辅的样子。等她反应过来下意识拔腿就跑,背篓扔下也不要了,蹿得跟兔子一样快。

大公子回神喊出声,拄拐追出去人都没影了,只有咚咚的下楼声,慌乱无措。

“瑛瑛!”

“瑛瑛,站住!你给我站住!”

他很急,比逃走的人还慌。追到楼梯口,脚一踩空一骨碌滚了下去摔得头晕眼花。

大堂里店老板和小二还有好心的客人赶紧搭手扶,大公子撑着身子起来看见高瑛停下来回头了。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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