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贵妃把最后一步棋摆上棋盘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化尽了。
她在长乐宫的暖阁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那里把玩手里那根新换上的护甲。护甲尖细细的,嵌着一粒红宝石,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刘嬷嬷跪在旁边给她换茶,换到第三回的时候,丽贵妃终于开口了。
"上次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刘嬷嬷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托盘上。她稳住手腕,低声说:"查了。当年火场的记录补了一份,上头写着偏殿侍女一名,身份已核,尸骨已验。"她顿了顿,"娘家那边也回了话,周家旧人四散,无人提及周巧织还活着的事。"
丽贵妃的护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的,像在数什么。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番话放在天平上称了称,觉得分量够了,便把它放下了。
"那就是死了。"
刘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丽贵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天底下,宫墙的轮廓比冬天的时候清晰了一些,但树还是秃的,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像几根手指在比划什么。她看着远处昭宁偏殿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屋顶瓦片上最后一层薄雪正在化,湿漉漉的,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水光。
"她不是想出宫么?"丽贵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让她出去。出去了,外面乱,发生点什么也不稀奇。"
刘嬷嬷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娘娘——"
丽贵妃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有,但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你怕什么?本宫又没说要干什么。只是说外面乱。"
刘嬷嬷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
当夜,一道消息从长乐宫的暗角递了出去,穿过几道宫墙,落在某个藏在京城角落里的人手里。那人把纸条看完,丢进炭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然后站起来,吹灭灯。
三天后,许昭昭去了御书房。
她站在赵明珩面前,把一卷新改好的图纸放在案上,展开,指着其中一处改动的部件说:"犁头入土的深度和冬天不一样,冻土化了之后阻力小了,原来那个角度反而容易打滑。我改了两度,试过了,好用。"
赵明珩低头看她的图纸,目光落在她手指点过的位置。她的指尖还带着外面春风的凉意,在纸面上轻轻滑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说:"所以你要出宫。""不是要去。是必须去。"
许昭昭说,"巧织那边人不够、机器不够、物料也不够。我得亲眼看看卡在哪一环,下一批图纸才能改对。纸上画十条线,不如地里走一趟。"
赵明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袖口沾了一点墨渍,头发倒是梳得齐整,但簪子歪了一点点,她自己显然没注意。他想说不让去,但理由拿不出手。宫规?她什么时候守过宫规。安全?她说得对,图纸上是线条,地里是土。
"朕派暗卫跟着你。"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公事。"四个人,便衣,隔十丈远。你真出了事,他们来得及。"
许昭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好。"
她转身要走,赵明珩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天黑之前回来。"
许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应了一声:"知道。"
门合上之后,赵明珩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她手指点过的地方,纸面上留了一粒极淡的墨痕,是她指腹上蹭到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道手令,递给内侍监:"调一队暗卫,跟着昭宁偏殿的人出宫。若有异动——直接拿下。"
他没有说"若有异动"指的是谁,内侍监也没问。
许昭昭换了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素簪子绾起来,没有涂脂粉,跟寻常出城的妇人没什么两样。晚翠跟在她身边,两个人从西角门出去的时候,守门的太监看了一眼腰牌,低头开了门,什么都没问。
出了城之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两旁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在翻地了。新犁入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许昭昭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弯腰扶着犁把,牛在前面走得慢悠悠的,犁头切进土里带出一道深色的沟,黑黝黝的,冒着潮气。她多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走。
那个村子比许昭昭想象中热闹。
村口的大树下支着一张桌子,几个妇人围在那里裁布,手里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剪完了递给旁边的人踩缝。旁边一块空地上架着一台新织机,吱呀吱呀地响,梭子来回穿得飞快。再远一点,有人在打磨木轴,刨花堆了一地,太阳底下白花花的。
许昭昭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图纸上的线条在这里活过来了——它们变成了声音、动作、地上堆的刨花和风里扬起的布丝。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往里走。
周巧织在一间铁匠铺里。
许昭昭走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跟一个铁匠比划什么,手里拿着一截铁条在泥地上画图。她比冬天的时候黑了,瘦了,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两道烫伤的新疤,红红的,还没长好。但她说话的声音是亮的,语速比以前快了一倍,像满肚子的话都在排队往外挤。
"这个卡槽再削薄一厘,不然装上去的时候会晃——"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门口站了人,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满屋的铁灰和火星对看了一眼。周巧织手里的铁条啪地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眼眶猛地红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许昭昭看着她小臂上那两道新疤,看着她黑了一圈的脸,看着她亮得几乎烫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块堵了几个月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那批犁头还差多少。"
周巧织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一手的灰,也笑了:"差很多。但是你来了就好办了。"
那天下午,许昭昭没有歇着。她蹲在铁匠铺里跟周巧织一起改了一批犁头的角度,用手摸过每一副新犁的接口,用脚踩过每一台新织机的踏板,用指头量过每一根木轴的厚度。她蹲在地上画改动图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孩蹲过来看她画,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画得比我姐好。"
许昭昭抬头看了那孩子一眼,五六岁的丫头,扎着两个翘翘的揪揪,嘴里叼着半块饼。她笑着说:"你姐是谁?"
"我姐是织布的那个。"
许昭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妇人正坐在新织机前面踩踏板,背对着这边,梭子穿得飞快。她脊背挺得很直,脚下的踏板踩得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敲一面小鼓。
许昭昭看着那个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图。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晚翠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踩在化冻的泥路上,软软的,有点沾鞋底。走到离城门还有两三里地的时候,许昭昭忽然停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路两旁的林子太安静了。来的时候还有鸟叫,这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拽了一下晚翠的袖子,低声说:"走快些。"
晚翠还没反应过来,路边的树丛里已经窜出了几道黑影。刀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快得像一道闪电劈过水面。
许昭昭下意识地把晚翠往身后一拉,自己往后退了半步,心跳撞在胸口上砰砰的。
然后那几道黑影扑到一半就停住了。暗卫从两侧包抄上来,没有出声,没有喊话,动作干净利落——刀背砍在关节上,膝盖顶住后背,三息之内四个刺客全部按倒在地。刀掉在地上,闷闷地弹了一下,落在泥里,刀刃上沾了一层湿土。
许昭昭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被制住的刺客,看着暗卫沉默地把他们绑起来堵上嘴,看着这一切发生又结束,前后不到半炷香时间。她没有尖叫,没有瘫倒,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压平了。她的手还攥着晚翠的手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等暗卫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安全了"的时候,她才慢慢松开手。
晚翠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红印。
"娘娘——"晚翠的声音在抖。
"没事。走吧。"许昭昭的声音有点发干,但稳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沾了泥的刀,刀刃是开了刃的,寒光在暮色里还没完全褪去。她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城门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但没有跑。
回到昭宁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晚翠关上门,插销落进槽里,咔嗒一声。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许昭昭,嘴唇还在抖,眼眶里兜着一包泪:"娘娘——您刚才差点——"
"差一点就是没发生。"许昭昭站在案前,伸手摸了一下桌沿,像在确认自己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微有一点颤,但她压住了,在袖子里攥了攥拳又松开。
"她动手了。"许昭昭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终于落定的沉。
晚翠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怎么办?"
许昭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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