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你就是个傻的。」

这话脱口而出,半点没经过脑子。他既要无影瞧,无影便把头一眼瞧出来的东西,老老实实地说了。

话音落地,无影自己先是一怔,这才回过味来,方才那句话,是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骂作了傻子。他这人虽不耐俗礼,到底是知道好歹的,一时间窘得不行,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他别扭地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失礼。」

萧岩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傻的」砸得脑子嗡了一下。

他堂堂镇北侯世子,自小在军中长大,谁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傻?那点火气噌地就要往上冒。可那火还没冒上来,便叫无影接下来的模样给生生浇灭了。

他眼睁睁瞧着那位名动天下,传得神乎其神的永夜侯,话一出口便红了脸,红得跟个偷嘴被逮着的孩子似的,扭扭捏捏地别开头,硬邦邦挤出一句「失礼」来赔罪。

这哪是什么杀伐果断,神鬼莫测的怪侯?分明是个嘴比脑子快,说错了话还知道脸红的实诚人。

萧岩心头那股子憋了一路的别扭,怀疑,来气,登时被这反差冲了个七零八落,到末了,竟噗嗤一声,没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你个永夜侯!」他笑得直拍大腿,伸手就要去拍无影的肩,又想起他身子弱,半道上收了力,只虚虚搭了一下,「本世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着脸说本世子傻!痛快!」

他笑够了,眼里看无影的神色,竟比方才热络了十分。

「本世子算是瞧出来了,外头那些个传言,十句里有九句靠不住。你这人,比那些个见了本世子就堆笑脸,肚里不知打什么算盘的,可对本世子的脾性多了。」他话锋一转,又梗起脖子,「不过嘛,你光骂本世子傻可不算数,那是骂人,不是瞧人。你得真瞧出点本世子的底细来,本世子才算服你。」

「我……我得看出来些什么?」

无影是真真切切地犯了难,偏着头去想他这要求。他想叫他瞧出些什么来呢?

他虚着眼,把这世子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瞧他这眉眼身形,是家里头娇养着长大,没怎么受过磋磨的,约莫是个幼子吧,可这是个明眼人扫一眼便知的事,算得什么本事。

再说他这脾气,心里头藏不住一星半点,喜怒全挂在脸上,这就更不必「看」了,他自己嚷嚷半天,早嚷得人尽皆知了。

他越想越糊涂。这人浑身上下,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跟一汪见底的清水似的,哪有什么值得他费神去深挖的东西。他到底想要他瞧出个什么名堂来?

萧岩等了半晌,等来的却是无影一脸认真的反问,那神情,竟像是嫌他身上没什么可瞧的。

他先是一噎,随即又来了精神。无影越是这副「实在瞧不出有什么好瞧」的为难模样,他越发觉着有趣,这跟那些个故弄玄虚,张口便要卖弄一番的江湖术士,可全然不是一路。

他索性把袖子一捋,身子往前一探,饶有兴致地点拨无影。

「嗐,这还不简单!」他嗓门又亮了起来,「本世子是哪里来的人,是干什么营生的,家里头是个什么光景,这一身的能耐又如何,但凡是你光凭一双眼,不用旁人告诉,就能瞧出来的,你尽管说!说中一桩,本世子便信你一桩。」

他眼睛一眯,半是激将半是促狭。

「莫不是侯爷其实压根瞧不出来,寻这『没什么好瞧』的由头,搪塞本世子罢?」

无影被他这一激,倒来了脾气,掰着指头一桩桩跟他论理,话都说得有些急了。

「你,你都说自己是世子了,家里做什么还用我说?」他梗着,「一身能耐,你自己说是军中练出来的,刚才……刚才还直接把我掳了过来,这还用瞧?」

他顿了顿,又把他那藏不住的性子点了出来。

「你,你这性子,要不就是幼子,要不就是独子,这,这还用看?」

他一口气说完,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一件天底下最显而易见的事。这些不都是明摆着的么,他自己又是说,又是做,早把底细抖了个干净,哪里需要他去「瞧」。

萧岩张口就要反驳,那家世,那军中的本事,方才掳人那一手,可不都是他自个儿亮出来的,这算哪门子「一眼瞧出」。这话还没出口,却被无影后头那一句生生顶了回去。

幼子,或是独子。

他愣住了。

家里头的营生,一身的能耐,那些个是他自己漏的口风,可家里头有几个兄弟,他排行老几,这一节,他打头到尾,可是一个字都没提过。他堂堂镇北侯府,膝下就他这么一根独苗,从小被他那杀人不眨眼的爹娇惯着长大,正是个不折不扣的独子。这事儿,无影怎么会知道?

「独子……」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点促狭,那点不服,霎时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惊愕。他直勾勾地盯着无影,仿佛头一回认识他似的,「你怎么知道本世子是独子?本世子可半个字都没提过家里的人口!」

他这才信了,外头传的那些个「一看就知道」,竟不是虚的。这位看着病恹恹,连他一推都推不动的永夜侯,那双虚浮的眼底下,藏着的是一双能把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的眼睛。

一时间,他看无影的神色,又是惊,又是服,连方才那点居高临下的较劲,也荡然无存了。

「看出来的。」无影没好气地丢下三个字,懒得跟他细说其中门道。

横竖该瞧的都瞧了,他也服了,无影便觉着这一遭算是了结,再没耐性陪他耗下去。他瘫坐在地上,连眼皮都懒得抬,理直气壮地支使起萧岩来,那口气,活像支使一个使惯了的下人。

「扶我起来,把伞给我。」

他说得天经地义,连半个眼神都欠奉给他。

萧岩低头看了看,那柄伞就歪在无影脚边,近在咫尺,伸手便能够着。他眉毛一挑,理所当然地把话顶了回来。

「你不会自己拿呀?」

无影气死了。堂堂一个侯爷,开口支使他一句,他竟还有脸反问。他又气又懒得跟他争,索性自己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起来。

可他这身子本就虚,又被他方才那一通乱颠搅得七荤八素,这一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还在眼前晃悠悠地打着转,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伞呢?他晕得厉害,一时竟连方才那伞歪倒在哪儿,都辨不分明了。

萧岩本想看这娇气侯爷的笑话,瞧他到底是自己拿伞,还是拉不下脸来。

谁知无影这一逞强,险些没把他吓着。他扶着地勉强站起,身子却晃得不成样子,脸白得像纸,眼神也涣散,分明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偏还嘴硬,伸着手在身边胡乱摸索,找那柄明明就在脚边的伞,却像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他这才想起,方才是他那一通乱颠,把人家这病弱身子折腾成了这样。先前那点看笑话的心思登时没了,他哎哟一声,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无影那摇摇欲坠的胳膊,又弯腰把那柄伞捞了起来,塞进他手里,嘴上却还硬邦邦地不肯服软。

「行了行了,瞧你这身子骨,逞的什么能!」他一壁稳住无影,一壁咕哝,「不就一把伞么,多大点事,值当你又气又晃的。」

他把无影搀得稳了些,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方才……是本世子莽撞了,没成想把侯爷颠得这么厉害。你慢些,站稳了再走。」

「真要道歉?」无影扶着他的胳膊站稳了些,听他这般认错,倒把这话头接了过来。

他这脑子一转,一个躲那姓何的绝妙主意,便冒了出来。他既说莽撞了,要赔不是,那这赔礼,可就有了去处。

「便把我带回你那侯府住上几日。」他顺势把话说了出来。

说着,他一手扶额,那副被磋磨了多日的疲惫劲儿尽数涌上来,忍不住朝他控诉起那桩烦心事。

「那个姓何的……」话到嘴边,他猛地想起方才才为着「失礼」红过脸,忙咳了两声,把那不恭的称呼咽回去,改了口,「咳咳,何世子,真是太烦人了。」

萧岩先是被这「住几日」唬了一跳,随即听无影絮絮控诉起那姓何的,登时就乐了,一拍大腿,深以为然。

「本世子就说嘛!」他嗓门一亮,「那靖海侯一家子,本世子瞧着就别扭,笑得跟揣了什么似的,没一句实在话。侯爷你是叫他家那小子缠上了?哈哈,活该你倒霉,谁让你心软。」

他说得幸灾乐祸,眼里却分明是「这下可与你对上了脾性」的快活。

这般同仇敌忾地笑过一阵,他才咂摸过味来,无影方才那句「住几日」,竟不是玩笑话。

这一下,他可真有些受宠若惊了。那满京城多少人挤破了头想攀的永夜侯,竟主动开口要上他镇北侯府去住。他咧着嘴,几乎是立时便要应承下来,话到一半却又顿住,挠了挠头。

「成啊!这有什么不成的!」他爽快道,「不过……本世子这做儿子的,到底还得回去跟我爹言语一声。你放心,」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我爹早就念叨着要会会你这位永夜侯了,他要知道你肯赏脸上门来住,指定乐得合不拢嘴!这事儿,准成!」

见他作势要走,无影心里头那点指望眼看要落空,急得也顾不上什么洁癖了,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他扯着不放,「你走了,我便要回家去,那姓何的便又要上门,我便又要被他折腾得没一夜睡得安生了。」

他说着,怕他不上心,又扯了他一下,把那点子算盘也一并道了出来。

「你那府里多是军人出身,说话直爽,至少……至少不会绕那些个烦人的圈子。」

他仰着脸,一双眼里满是病恹恹的恳切,差一点就要跪下来求他了。堂堂一个侯爷,这会子拽着人家世子的袖子不撒手,活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萧岩低头看着自己那被无影死死拽住的袖子,又看看他那副可怜巴巴,几乎要哀求出声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哈地又笑开了。

他活了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等景象,那名动天下,传得神乎其神的永夜侯,竟揪着他的袖子,求他别走,就为了躲一个姓何的。这反差实在太大,叫他越看越觉着这怪侯有趣得紧,心里头对无影那点子由「服」生出的亲近,又添了好几分。

更何况无影这话句句都搔在他痒处,骂那姓何的绕圈子,夸他们武人直爽,这马屁拍得他浑身舒坦。

「哎哎,你撒手,撒手,本世子又没说要丢下你!」他笑着,却也没真去掰无影的手,由着他扯,「本世子方才是说回去跟我爹言语一声,又没说这就把你一个人撂这儿。瞧把你急的。」

他索性把心一横,大手一挥,那点子要不要先禀过父亲的犹豫,也叫他抛到脑后去了。

「罢了罢了,跟我爹言语,回头再说!」他爽利道,「本世子这就带你回府去便是。那姓何的还能追到我镇北侯府上撒野不成?真敢来,本世子第一个把他叉出去!走,本世子这便护送侯爷大驾。」

他说得豪气干云,仿佛带无影回府不是去躲清静,倒是要去打一场痛快仗似的。

「你稍等。」

无影既打定主意要去,便先有条不紊地张罗起来。有了方才那一遭天旋地转的教训,这一回他学乖了。

他先把被颠得散乱的衣袍仪容,一丝不苟地整理妥帖,这才闭上眼睛,把那柄伞紧紧抱在怀里搂好,又腾出两只手来,严严实实地把自己两只耳朵也捂了个结实。

眼一闭,光便晃不着他了;耳一捂,那灌耳的风声,那骤起骤落的晕眩,也就奈何他不得了。

万事俱备,他便十分自然地往萧岩怀里一靠,把自己这副轻飘飘的身子,稳稳当当地托付了过去。

「好了。」

飞吧。

萧岩低头瞧着怀里这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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