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静静地把那螺听了一会儿,潮声绵绵,听得人心都软了,听着听着,便也乏了,搁下螺,重新歇下。

傍晚醒转,他头一桩想起的,便是这只听潮的螺。

这般稀奇的好物,自然要与人分享。他便把婉宁唤了来,献宝似的把那螺递到她耳边,要她也听一听那藏在螺里的一整片海。婉宁依言听了,眉眼弯弯,也由衷地说这物件新奇。

与婉宁说话,他总是绕不开长乐的。她到底是长乐的娘亲,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该惦记这孩子了。

他捧着那螺,心里头便又起了个温柔的念想。

「等长乐再大些,」他轻声说,「我便带他一道去看海,听一听那真正的海浪声,比这螺里的,可要响亮上千百倍呢。」

婉宁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应着他的话,说长乐也一日日大了。

她说着,声气却渐渐放得轻软下来,微微垂着头,一双手绞着衣带,半是羞怯半是幽怨。

「夫君,」她低低唤了一声,「算来,妾身也好些时候,不曾近过夫君的身了。」

他听出她话里那点委屈与亲近的意思,心里一软,便伸手把她轻轻抱了一抱,权作安慰。婉宁顺势依进他怀里,又柔柔地牵着他的手,引他往那床榻边去。

帐幔垂下,婉宁侧过身,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衣,那衣裳顺着肩头悄然滑落。

就在那一瞬,他浑身的血像是骤然凝住了。

他不知怎的,眼前那一片温香软玉,竟蓦地翻成了另一幅景象。

血。好多的血。

是华家那一夜,是她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地躺在那一摊刺目的红里,是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世道的孩子,随着那一片血,一道从她身上流走了。

那血腥气仿佛又涌上了鼻端,那一夜的惊惶把他整个人攫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他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再顾不得旁的,一把将婉宁紧紧抱住,死死搂在怀里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她便要重新淌进那一片血里去。

「婉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痛苦得几乎要碎掉,「血……你流了好多血……你流了好多血啊……」

婉宁整个人僵在了他怀里。

她先是怔住,随即看清了他这副失魂落魄,近乎疯魔的模样,那一声声「你流了好多血」,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把她生生拽回了那一日。

那一日的疼,那一日的血,那一日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那块肉一点一点流走,再也留不住的绝望,全都在这一刻活生生地回来了。

原来这件事,不止刻在她身上,也烙进了他的魂里,烙得这样深,深到连这点夫妻间的亲近都成了催命的刀,一碰,便把他推回那个血泊里去。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不住颤抖的他,像哄一个受了天大惊吓的孩子,一下一下,缓缓地抚着他的背。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砸在他肩头。

她心里头那个早已不敢去想的念头,到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再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孩子了。

婉宁没有松手。

她抱着他,由着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一遍遍痛呼着那一夜的血。她也不辩,也不劝,只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哄着,像哄一个被噩梦攫住的孩子,说她好好的,说血早止了,说一切都过去了。

这般哄了大半个夜,那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与剧颤,才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退了下去,他才勉强从那片血泊里挣了出来。

只是这一夜,把婉宁吓得不轻。

他犯病的时候,那几道血色的纹路又顺着他的肌肤悄悄爬了上来,红得骇人。偏又随着他心绪的起伏,一会儿蔓上他的脸颊,一会儿又悄然褪了下去。他心里那阵惊惶涌得急了,它便浮得重;婉宁哄得他松快一分,它便淡上一分。

这般在他身上一现一消,明灭不定的怪相,婉宁瞧在眼里,只看得心惊胆战,手脚发凉,却又不敢停下哄他的话,只能强压着满心的骇异,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按说这暴怒是顶凶险的东西,从前但凡心绪一重,它便不挑喜怒哀惧地窜上来,半分由不得他,烧着他的寿数,灼着他的心脉,逼得他只能一遍遍念那清心诀,死命地往下压。今夜他陷得这样深,惊惶得这样狠,搁在以往,它早该挣脱了束缚,反噬回来,把他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脉再灼上一道。

可它没有。

它只是随着他的心念,浮起,又落下,潮水似的涨退,他惊它便重,他定它便消,自始至终,都没有脱出他的掌心。

他恍惚记起来,这变化,约莫是从漕阳那一夜起的。就是他神志一瞬清醒,一刀刺穿那白衣恶鬼心口的时候。

那一刀,是他头一回觉出,这桩以情绪为薪柴的杀招,竟没有反噬回来灼他,反倒像是知道这一刀该杀,自行平息了下去。

打那以后,这头一直拖着他乱跑的凶兽,便渐渐学会了听他心念的话,不再失控了。它还在他身上,可它不再是他的催命符,倒像是,渐渐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打这日起,那何世子何昶,可就把他那句「随时可以过来」当了真。

他几乎日日都来,且偏偏每回都挑在白日里。他来得名正言顺,话也说得周全,捧着新搜罗的海外玩意儿,要给无影讲那讲不完的海上奇闻。无影这副见不得光的身子,被他这般日日一来,便不得不日日强撑着在白日里起身相陪。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世子,黏黏糊糊,话又多,端得是烦人。可偏生这门是他自己亲口许他随时来的,又碍着两家同列封侯的体面,他竟寻不出一个赶他走的由头,只能受着。

如此熬了几日,他实在是受不住了。

这一日,他竟做出了一桩破天荒的事来,趁着何昶还没登门,他撑着那柄永夜伞,带上小顺子,避也似的,自家从府里溜了出去。宁可在这要命的日头底下挪步,也好过在府里头被那张嘴磨上一整日。

且说这京城里头,今日还来了另一个闲不住的人。

镇北侯世子萧岩,跟着他爹进了京,住下没两日便憋得发慌。他在北疆是纵马驰骋惯了的,何曾受过这京里头的拘束,这日得了空,便一个人溜达出来,要看看这天子脚下究竟是个什么繁华光景。

他正逛得起劲,一抬眼,忽地瞧见街角处一桩稀罕景象。

一个人撑着一柄古怪的多层大伞,伞沿垂下长长的紫纱,团团围着,瞧不真切里头的人,只由一个小太监虚虚扶着,在这大白日头底下,一步一挪,慢吞吞地走着。

这一身行头,招摇又古怪,京里再没有第二份。萧岩在父亲那里听过不知多少回,立时便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那位名动天下,却又见不得光的永夜侯么。

萧岩心里头那股子好奇劲儿,登时就窜了上来。他爹早憋着要会一会,掂一掂这怪侯,他这做儿子的,倒先撞上了。传言里这永夜侯病弱得见不得光,足不出户,怎的今日竟在这日头底下叫他逮个正着?

萧岩是个藏不住事的直性子,当下也不绕弯,几步便大剌剌地迎了上去,挡在了无影伞前。

无影正烦着何昶,好容易溜出来透口气,冷不丁又被一个人拦住去路。隔着那层紫纱,他瞧见来的又是一张年轻面孔,瞧那身形气派,分明又是哪家侯爷带来的世子。

他们怎么就这般无处不在?

那萧岩抱了抱拳,行了个干脆利落,却谈不上多恭谨的礼,嗓门洪亮,开门见山。

「这位可是永夜侯当面?本世子镇北侯府萧岩。」他一双眼毫不遮掩地往那伞里头打量,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稀奇,「久闻侯爷见不得光,轻易不出府门,今日竟在这日头底下撞见侯爷,可真是稀奇得紧。」

「萧世子安好。」

话一出口,无影自己都懵了一瞬。他堂堂一个侯爷,竟给一个小辈世子问起安来了,这礼数是倒着来的。可他这些时日被何昶磨得心力交瘁,今日又是强撑着病体出来的,脑子早乱成一团浆糊,哪里还分得清这些上下尊卑,张口便是一句客套,倒把自己问得迷迷糊糊。

这些世子,一个两个的,怎的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轮番来折腾他。求求这些世子们,放过他罢。

他实在没那个精神再与他周旋,隔着紫纱,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只盼着能脱身。

「能否让个路?」

让他走吧,求求了。

萧岩被这一声「安好」问得愣了一愣。

哪有侯爷给世子问安的道理,这礼数分明是反着来的。可瞧这位永夜侯说得一本正经,毫无作伪,倒不像是有意折辱他,更像是累糊涂了,连这点上下都顾不上了。萧岩心里头那点「这人是不是真有些疯」的疑,又悄悄添了一分。

只是他一个憋了几日,好容易逮着这怪侯的直性子,哪里肯就这么让人走。无影越是没精打采,一心要躲,他这股子要会一会,掂一掂的好奇心,便越是按捺不住。

他非但没让开那路,反倒往无影身侧一凑,自来熟地与他并起肩来,嗓门洪亮,竟是要陪他走上一程的架势。

「侯爷这是要往哪儿去?正好,本世子也无事,给侯爷做个伴。」他一壁走,一壁那双眼仍直勾勾地往伞里打量,话也问得直愣愣的,半分不会绕弯。

「侯爷莫怪本世子嘴直。本世子在北疆时便听过侯爷的大名,什么神断奇案,什么屡破奇局,传得神乎其神。可今日一见,侯爷这身子骨,瞧着连阵风都禁不住,那些个了不得的案子,当真都是侯爷一个人查出来的?本世子是真有些想不明白。」

「不是我想出来的。」无影慢吞吞地应着,连半分辩白的意思都欠奉,「我就是个浪得虚名的废物。」

求求你们,快些走罢。

说完,他也不等萧岩答话,只撑着伞,由小顺子扶着,慢慢地往前挪去,一心盼着这世子听了这话,知道他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草包,觉着无趣,便能放过他,自去逛他的了。

可他这一句,非但没把萧岩劝走,反倒叫萧岩愣在了原地。

他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争功的,邀名的,把芝麻大点本事吹成西瓜的,比比皆是,却头一回见着一个把天大的功劳往外推,张口便说自己是「浪得虚名的废物」的。

寻常浪得虚名之辈,最是护着那点虚名不放,哪有自己往脸上抹黑的道理?这位永夜侯倒好,说得平平淡淡,理所当然,仿佛那真是一桩不值一提的事。

萧岩越发想不明白了。他那点要掂量的心思,这会子竟掂出了几分说不清的兴味。

他三两步又追上无影,仍旧不肯让开,与他并着肩往前走,嘴上嚷嚷着。

「侯爷这话,本世子可不信。」他梗着脖子道,「废物?浪得虚名?那满京城都传遍了,说皇上把侯爷当成眼珠子似的看重,三天两头的赏赐往府里抬。皇上是什么人?那是阅尽了天下英才的。一个真废物,能叫皇上这般高看?侯爷越是这么说,本世子越是觉着,这里头有蹊跷。」

他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那伞,那架势,分明是无影越想脱身,他越要刨根问底,半步也不打算放人走了。

无影停下脚步,隔着那层紫纱,打量了这世子一眼。

这人虽吵,话却直,眼睛里头是藏不住事的,比起那个笑里头不知裹着几层心思的姓何的,倒还顺眼些。他也懒得再与他兜圈子,他既问他往哪儿去,他便直直地告诉了他。

「我要去那茶楼。」

话音才落,他万没料到,那世子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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