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七人七骑已远离营地二十余里。谢逐选的路线是沿着黑水河一条几近干涸的支流溯流而上,河床布满碎石,两侧是陡峭的长满荆棘的山崖。马走得很慢,蹄铁上包的厚布能消去大半声响,但在寂静的夜里,碎石被踩动的哗啦声依旧清晰得有些惊心。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间或响起的被压抑的咳嗽——顾栖的。他身上的旧伤显然经不起这样剧烈的颠簸和马背上刺骨的寒风,但他只是用布巾掩住口鼻,将咳嗽声压到最低,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谢逐策马行在最前,身形如同钉在马鞍上纹丝不动。他耳力极佳,不止听着前方的动静,也听着身后。他能听到顾栖那竭力压抑的喘息,也能听到忠伯偶尔调整鞍具的轻响,以及那三个老兵沉稳均匀的呼吸。这三人,一个叫老刀,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是当年替他挡了一箭留下的,擅用一把厚背砍刀;一个叫石头,不爱说话,力气极大,背着一张几乎和人等高的硬弓;还有一个叫泥鳅,个子矮小,滑不留手,最擅长潜行、追踪和设置各种要命的小陷阱。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手上的人命比吃的米都多,但对他谢逐,是过命的忠诚。有他们在,谢逐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至少,真遇到伏击,能护着顾栖杀出去。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支流到了尽头,前方是更加陡峭的乱石坡,马匹已经无法前行。“下马。”谢逐低声道,率先翻身落地,动作轻捷无声。其余人也跟着下马。
“老刀,处理痕迹。”老刀一言不发,走到几匹马前,从怀中掏出些气味刺鼻的药粉,仔细洒在马匹踩踏过的地方,又用特制的刷子将马蹄印和人的足迹小心抹去。这是北境边军斥候常用的手段,能干扰猎犬的追踪。“石头,警戒。泥鳅,前探一里,看路。”石头无声地攀上旁边一块巨石,取下背后的硬弓隐在暗处;泥鳅则贴着山壁,几下就消失在乱石阴影里。
谢逐走到顾栖身边,递过去一个水囊:“喝口水,休息半刻钟。后面只能步行了。”顾栖接过喝了一小口,冷水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精神反而清醒了些。“刚才路上,有发现尾巴吗?”“暂时没有。”谢逐摇头,目光落在顾栖苍白的脸上,“你撑得住?”“死不了。”顾栖将水囊递还,声音沙哑,“走吧,别耽搁。”谢逐没再多说,只对忠伯使了个眼色。忠伯会意,默默走到顾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随时搀扶,又不会妨碍行动。
半刻钟后,泥鳅回来了,对着谢逐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前方安全,有兽道可走,但很窄。“走。”谢逐一挥手,七人弃了马匹,将缰绳缠在马鞍上拍了马臀,让它们自行往回跑,制造他们已折返的假象,然后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山林。
所谓的兽道,其实就是在茂密灌木和乱石中被野兽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湿滑的苔藓,头顶是纵横交错的枝桠,不时有冰冷的露水滴进脖领。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一点点惨淡月光,勾勒出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顾栖走得极为艰难,体力本就不济,又穿着不惯行走的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忠伯眼疾手快地扶住。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紧紧跟着前面谢逐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谢逐走在最前,手中的短刀不时挥出斩断挡路的藤蔓和荆棘,动作精准而高效,尽可能为后面的人开辟通路。他能听到身后顾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脚步也开始有些踉跄。“停下。”他忽然低声道。队伍立刻静止。石头无声地隐入一棵树后,老刀和泥鳅一左一右警戒两侧。忠伯扶着顾栖靠在一块略干的石头上坐下。“休息一刻钟。”谢逐走到顾栖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脚踝。顾栖下意识要缩,却被他牢牢扣住。“别动。”谢逐语气不容置疑,动作利落地脱下顾栖的靴子。借着一点微光,能看到脚踝处已经红肿,脚底也磨出了水泡。谢逐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气味清凉的药膏均匀涂在红肿和水泡处,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他的手法很熟练,力度适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的手指划过皮肤,有种粗粝的触感。顾栖身体微微僵了僵,偏过头没说话。黑暗中,耳根有些发烫。
“还有哪里不舒服?”谢逐处理好脚伤,抬头看他。“……没事。”顾栖低声道,想抽回脚,谢逐却已经帮他重新穿好了靴子,还紧了紧束带。“别逞强。这才刚开始,后面路还长。”谢逐站起身,从自己行囊里拿出一块硬邦邦的肉干掰了一半递给顾栖,“吃点,补充体力。”顾栖默默接过,小口地嚼着。肉干很硬很咸,但确实能让人恢复一些气力。谢逐自己也啃了几口,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山林里并不平静,远处有夜枭的怪叫,近处有窸窸窣窣的虫鸣,更远的地方似乎还有野兽的低吼。但这些声音,都还在正常范围内。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另一种“静”——太静了。他们选择这条路固然隐蔽,但也不可能完全避开山林中的活物。可自从进入这片区域,除了虫鸣,竟连一声鸟叫都没听到。这不合常理。要么是这附近有大型猛兽吓走了其他动物,要么就是不久前有“人”经过这里惊走了它们。谢逐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将军。”泥鳅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前面有脚印,新的,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三个人,靴底纹路是军中的制式,但磨损得很怪,像是故意做旧的。其中一个,左脚有点拖。”谢逐眼神一厉。军中制式靴、故意做旧、三人、一人腿脚微跛——这几个特征瞬间在他脑中组合,指向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身影:刘文,刘书记官!他身边常年跟着两个沉默寡言的“文吏”,其中一个走路时左腿确实有些不明显的拖沓。当时只以为是旧伤,现在看来……是了,纸条是刘文留下的。但他自己或许只是个传声筒,真正的内鬼或者接应他的人早已在此等候。刘文被“看管”,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环,是为了传递“顾栖和谢逐已秘密前往错误地点”这个假消息,同时也让刘文自己从军营“消失”,前来此地汇合,报告更详细的情报,或者执行下一步指令。而他们自以为是的“诱饵”计划,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看穿了。对方将计就计,派刘文来错误地点“确认”并误导他们,真正的杀招恐怕就埋伏在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这条真正的路上!冷汗瞬间浸湿了谢逐的后背。他太大意了,也太小看那个藏在暗处的“弈者”了。对方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早已织好了网,等着他们自己撞上来。
“泥鳅,脚印往哪个方向去了?”谢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森冷的杀意。泥鳅指向东北方,那是绕过黑石岭正面、从一条更险峻几乎无人知晓的小路进入矿区的方向。“他们走的近路,比我们计划的路至少近半天。”泥鳅补充道,脸色也很难看。这意味着,对方不但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地,还知道一条比他们更快的路。
“地图。”谢逐转向顾栖,声音急促。顾栖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份简陋的路线图。谢逐接过,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手指快速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东北方一个几乎被忽略的、标注着“一线天”的险峻峡谷处。“他们一定会在这里设伏。这是通往矿区的必经之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且他们比我们快,有充足的时间布置。”谢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一线天”三个字上。忠伯和老刀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如果对方真的在一线天设伏,他们这七个人简直就是去送死。
“将军,绕路?”老刀沉声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绕不了。”谢逐摇头,指着地图,“一线天两侧都是百丈悬崖,根本无法攀爬。要过去只有这一条路。绕其他方向至少要多走两天,而且地形更复杂,变数更多。”“那怎么办?硬闯?”石头的目光看向谢逐,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对他们这些老兵来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完不成任务。谢逐没说话,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硬闯是下下策,等于是用命去填。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线天”峡谷入口外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一个废弃的樵夫小屋,是很久以前的地图上留下的,现在恐怕早已坍塌。“泥鳅,从我们这里到那个废弃的樵夫小屋,最快多久?”泥鳅眯着眼估算:“不惊动前面那三个人的话,抄近道,大概一个半时辰。”“他们到一线天布置埋伏需要时间。我们到小屋也是一个半时辰。”谢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我们不进一线天。我们去小屋。”
“去小屋?”忠伯不解。顾栖却瞬间明白了谢逐的意图:“那三人知道我们要去黑石岭,必定在一线天以逸待劳。等不到我们,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绕路了,二是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改变了计划。无论是哪种,他们都不会在一线天干等,一定会派人出来探查,或者干脆放弃埋伏主动出来寻找我们。”“不错。”谢逐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小屋位置偏僻但视野很好,能看到一线天入口的部分情况。我们在那里以静制动。如果他们派人出来找,我们就吃掉出来的这几个,抓活的问口供。如果他们放弃埋伏全部出来找……那一线天的险要地利,就归我们了。”“守株待兔,反客为主。”顾栖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谢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这个男人的果决和战场上的急智,确实远超他的预料。
计划定下,再无犹豫。“老刀,泥鳅,你们俩前出,远远吊着那三个人,注意隐蔽,随时报告动向。石头,你负责清理我们一路留下的痕迹,务必不留任何线索。忠伯,你护好他。”谢逐快速下令,目光落在顾栖身上,“能撑住吗?”顾栖扶着石头站起身,脚踝依旧刺痛但包扎后已经好了很多。他迎上谢逐的目光,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能。”“好。”谢逐不再多言,一挥手,“出发,去樵夫小屋。”七人再次行动起来,但方向已经改变,朝着东北方那个地图上几乎看不清的小点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猎物——他们也要做一回耐心的猎人。
两个时辰后,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废弃的樵夫小屋与其说是小屋,不如说是一堆半坍塌的木头和石块。它坐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周围是茂密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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