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客堂,芭蕉依旧绿得沁人心脾,扶疏可爱。

沈柔坚沐着晨光,安静地看着墙角处的芭蕉,心绪如水平静。

“踏踏踏”——

欢快的脚步从院墙外传来,引得平静无波处,悄然泛起涟漪。

沈柔坚举目微微一笑。

今日才刚开始,便这么开心么?

“沈先生,早啊!”

姜九思清脆的声音,如约而至。

沈柔坚起身,朝月门处看去,唇角本就淡然的笑意,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是啊,有韩君虞在,也难怪她一大早便如此开心。

既已起身,即便再如何不愿,沈柔坚也只能维持着当下站着的姿态,点了点头:“嗯。”

姜九思已习惯了沈柔坚的言简意赅。

何况,此时她的心思有一半在韩君虞身上,并未注意到沈柔坚神色的变化。

姜九思搀扶着韩君虞坐了下来后,才看向沈柔坚,“我以为我已起得挺早了,没想到沈先生你更早。”

沈柔坚扫了一眼姜九思与韩君虞,语调不冷不热:“我也刚到,不比你们……早多少。”

姜九思“哦”了一声,转眼便看到了桌上已剥好的鸡蛋,圆润可爱,比自己剥得可好太多了。

姜九思盯着鸡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没过脑子,下意识问道:“沈先生,这鸡蛋是你提前为我剥好的么?”

沈柔坚默了默,念头在脑子里过了几遭后,回道:“这鸡蛋,是膳房提前备好的。”

姜九思对自己的自作多情略感尴尬,对上沈柔坚平和的眼神,也只好干笑几声:“膳房有心了,我是不大会剥鸡蛋的,以后膳房都能如此就好了,也省得我费手了。”

沈柔坚看了一眼姜九思:“吃吧。”

“各位,早啊!”

这一声,道得精神振奋。

姜九思啃了一口鸡蛋,回过头来,看清了来人,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早啊!裴大人。”

裴枢慎挑了一下眉,纠正道:“嗯?”

姜九思笑道:“早啊,裴枢慎。”

裴枢慎坐下后,扫了一眼沈柔坚要死不活的脸,暗自笑了笑:“文卿,你今日起得好早,竟不喊我一声?”

沈柔坚眼皮未抬,沉着声道:“你昨夜睡那么晚,今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沈柔坚本就有心想避开裴枢慎,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来了,便又要不消停了。

沈柔坚淡淡地扫了裴枢慎一眼,夹了一个甜糕递到了他碗里:“我起得早,你起得也不晚,既都是为了来用早膳,便吃吧。”

裴枢慎的嘴,岂是一块甜糕能堵住的?

裴枢慎装作惊讶地看向韩君虞:“今个好热闹啊!韩君虞,你也来一起用早膳啊?”

韩君虞虚弱地咳嗽了一声,轻声道:“嗯。”

算了,暂且放过韩君虞。

裴枢慎又转向姜九思:“姜九思,你昨晚明明约了沈先生的,怎么后来又约了韩君虞,脚踏两条船啊你……”

姜九思啃了一口鸡蛋,蓦然听到这一声,直接呛了一口,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沈柔坚不悦地皱眉看了裴枢慎一眼,使了个眼色:你又胡说什么?

裴枢慎回以眼神:你不是也想知道么?你不肯开口,我帮你问呗!

韩君虞递了杯水,姜九思接过,咳得手抖得水泼洒了出来:“不……咳咳……”

姜九思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咳得脸都红了。

韩君虞的手轻轻拍过姜九思的后背,温声细语:“师弟,慢点。”

姜九思一边摆手一边摇头:“师兄,多谢,我没事。”

裴枢慎:“啧~”

头一歪,示意沈柔坚:你看?

沈柔坚:“……”

姜九思咳得消停了,也是在此刻才反应过来:裴枢慎说得,一点没错!

明明是自己先约了沈柔坚,竟未知会一声,便又带了韩君虞来,沈柔坚该不会因此有所误会吧?

正要开口,韩君虞却先是解释了一番:“回禀沈相,此事无关姜九思,是我今早醒来,见姜九思出门,忽而想到,在落水之前,我曾瞧见过那群人的脸,所以想着与你们一同去县衙,希望能提供些许有用的线索。”

沈柔坚听在耳中,竟是听出了别的意思,眉头不耐地跳动了一下。

这两人,昨夜宿在了一处?

不是说不必再照料了么,姜九思竟是当了耳旁风。

而后,听得韩君虞再道:“原先,想着姜九思与沈相你有约,我本想直接去县衙,但他见我未用早膳,便也邀我一同来了。”

呵,原是如此。

沈柔坚嘴角不住地闪过一抹冷笑:姜九思,果真是够热心。

而面对举止温文、言谈有礼的韩君虞,沈柔坚又莫名觉得,自己竟像是一根打鸳鸯的棒槌。

昨夜,自己明明只是普通问了韩君虞一句“你可还好”,姜九思便将韩君虞护在了床上,祈求自己不要为难他。

今日,自己一句话都还没说,就引得韩君虞替姜九思打掩护,急着解释“此事与她无关”。

简直莫名其妙。

沈柔坚解了心中疑惑,但还不如不听。

“此次我微服出行,不必喊我沈相,随姜九思一同喊我沈先生吧。”

韩君虞点头:“是,沈先生。”

一场好戏结束,裴枢慎恋恋不舍地收回眼后,夹起了一块甜糕吃了起来。

倒也不是故意要和沈柔坚作对,但见韩君虞和姜九思越融洽,沈柔坚越不高兴,他就越高兴。

裴枢慎顺道夹了一块甜糕给韩君虞,“昨夜见姜九思喂你糖,一块又一块的,吃得挺开心啊!韩君虞,与你相识这么久,才知你喜甜口。”

裴枢慎说着,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不得小嘴跟抹了蜜一样。来,吃块甜糕,再接再厉!”

“食不语。”沈柔坚道。

姜九思刚止了咳嗽,才开口:“我……”

不巧,正好撞上了沈柔坚这一句,姜九思只好乖乖闭嘴。

沈柔坚皱眉看了裴枢慎一眼,未再解释。

在沈柔坚“食不语”的警告下,一顿饭吃得悄然无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

饭毕,四人一同前往县衙,裴枢慎本是要去档库,结果也一同跟了过来。

“忽而想到,在落水之前,我曾瞧见过那群人的脸,所以想着与你们一同去县衙,希望能提供些许有用的线索。”

裴枢慎原封不动套用了韩君虞的说辞,一字不差地在沈柔坚面前背诵了一遍。

沈柔坚听完,脸上难得露出了些不耐烦的神色,先行大步离去了。

裴枢慎对并肩跟在身后的姜九思和韩君虞笑道:“姜九思,你好生扶着韩君虞,照顾着点他,别太着急跟上沈先生的步子,他腿长,让他一个人先走。”

声音故意扬得高了点,想必腿长的那位该是听到了。

·

再一次踏入监牢,姜九思不免回想起上次,藏鸣在这里与她赌血光之灾,没曾想还真应验了。

真是晦气的地方。

“狗官!放了我,狗官!”

“放了我!”

牢房内陡然传来了喧嚣辱骂之声,姜九思被这尖锐又戾气满满的一声“狗官”,吓了一跳。

沈柔坚人高,步子大,三两步在前面走得极快,并未被这类污言秽语所扰乱心志。

姜九思跟在他身后,见他脚步生风,走得极快,眼睛不自觉落在他的背影上。

心底还是在想,始终想,一直都在想,追上他的步伐。

行至监牢内,沈柔坚并不急着审问口吐脏言的犯人,而是拿出了两样东西置于桌上。

沈柔坚取了画卷递给姜九思,“这幅画是在他们身上搜到的,你看一下,是否为颜若骨真笔。”

口气沉稳,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姜九思来不及多想,接过画卷,点头:“好。”

慢慢展开画,姜九思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这幅画,画的是夏忠。

桐州夏忠,因不满先帝以猜忌之名,无端诛杀旧臣,滥杀僚党,公然于朝堂直谏忤逆先帝之行。

最终,夏忠所在的上都城宅邸当夜燃起大火,一夜之间,上都夏府化为无声焦土,一百三十人俱亡。

而远在桐州的夏氏一族未能幸免。

上都城事发三日后,有人举发夏氏一族暗怀不忠不臣之心,并呈上数封书信字据,坐实了桐州夏氏一族与前朝逆党勾结的罪名,而后,夏氏满门抄斩,一族尽殁。

如今,手中的这一幅画,画的便是那一夜的大火。

大片大片的红,是血光,还是火光,已分不清了。

夏忠如松如柏,傲然站在刺目的红光中,面目赤诚,霁风朗月,无喜无悲。

而他身后涌动的熊熊燃烧的火光,每一簇扑向他的火苗,化作一张张吃人的鬼脸,像是要把他吞噬。

姜九思稳了稳心神,定睛再仔细看过一番。

画上,覆了一层防水的薄膜。作画之人不会多此一举,只有藏画者为了防止虫蛀受潮,出于保护画的目的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藏画之人不会是颜若骨,但论作画之人……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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