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一战,并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

秦军依河而战,夏军据坡列阵,两边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姚景略亲自坐镇中军,刘灼灼则几次调动骑兵试图撕开秦军侧翼。秦军折了两员将领,夏军也损失了不少人马。到太阳落到西山之后,双方几乎同时鸣金,各自收兵。

后来史官记这场仗,只写了寥寥数语。

秦夏战于平阳,难分胜负。

但是秦军回师长安的路上,却出了乱子。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话,秦王战死平阳。

谣言从城西传到城东,不过半日,便已经变成了秦军大败,姚景略中流矢而死,尸骨尚在平阳。

长安城门当日便提前关闭。

太子姚弘在东宫召集旧臣,命禁军守住宫门。姚弘性情谨慎,素来被视作守成之主,听见父王死讯以后第一反应仍是稳住宫禁,不许诸王擅自带兵入城。

可他的二弟姚弼不这么想。

姚弼多年领兵,在军中素有威望,手下又聚集了一批年轻将校。过去姚景略在时,兄弟之间纵然明争暗斗,谁也不敢真正撕破脸。

如今秦王一死,原本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只手骤然消失了。

姚弼当夜便带人进入武库。太子的人闻讯赶到时,武库大门已经落锁。

双方隔着厚重的木门互相喝骂,最后不知是谁先放了一箭。箭从门楼上落下来,射中太子府一名军士的肩膀。

下一刻,所有人都拔了刀。

长安的夜里很快响起兵刃撞击的声音。

武库、宫门、朱雀街,几处同时起火。

姚弘的人说姚弼谋逆。

姚弼的人则说太子秘不发丧,意图独占王位。

所有人都想占得先机。

朱雀大街的血一直流到坊间巷口。

直到三日后的清晨,北门打开。

秦王回来了。

一身征尘未洗,只骑着那匹从平阳一路回来的白马,身后跟着不到两百亲骑。

姚景略摘下兜鍪。

他没有回宫换衣,也没有召百官议事,而是直接去了武库。

姚弼见到父亲时,脸色一下白了。

“父王……”

姚景略站在阶下,看了他许久。

三日的疾驰奔波,他眼底尽是血丝,鬓边本就已经泛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谁让你开的武库?”

姚弼张了张口。

“儿臣——”

“孤问你,谁让你开的武库!”

姚弼跪了下去。

周围上百名军士也跟着跪倒。

太子姚弘从另一边赶来,见状也跪在父王面前。

“父王,二弟一时情急——”

姚景略抬手。

姚弘住了口。

姚弼从小便好强。

会骑马以后,便总想骑最快的那匹。十五岁第一次随军,回来时身上中了两箭,却兴奋得几夜睡不着。

姚景略曾经喜欢他的锐气。甚至一度觉得,若姚弘守成,姚弼领兵,兄弟二人未必不能彼此扶持。

如今,只怕是自己从前想得太好了。

姚景略看着自己这个最有军功的儿子。

“军中无诏擅开武库,聚兵宫城。”

姚景略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按律如何?”

姚弼猛地抬头。

“父王!”

姚景略闭了闭眼。

“当斩。”

他累了。

儿子的呼喊声他也听不见了。

姚景略没有再看任何人。武士上前时,姚弼终于挣扎起来。

“父王!父王!儿臣不知——”

血溅在武库前的石阶上。

长安城里闹了三日的兵乱,就这样停了。

地上的血一点点沿石缝流开,姚景略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姚弘膝行上前。

“父王?”

姚景略身体晃了一下。下一刻,一口血猛地呛出来,落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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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城门是在二十日后打开的。

刘灼灼兵没有下令强攻。夏军把城围住以后,截住粮道、水道,在城外扎营。

二旬过后,城门上竖起了白旗。

随后吊桥缓缓放下,文武官吏依次出城。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官,衣服并不华贵,腰间也没有佩刀,只捧着一方印绶。

他走到夏军阵前,伏地行礼。

“安定参军王敏德,愿以城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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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德带着刘灼灼登上安定城楼。

从城上往南望,远处山势连绵,官道穿过谷地,一直通往关中。

往西,则是陇山。

风比平城柔和许多。

王敏德站在城垛旁,指着南面的方向。

“大王这些年取岭北,破秦军,所得已经不少。”

“臣以为,大王如今真正缺的,不是城,也不是兵。”

刘灼灼双手扶在城垛上,闻言回头看他。

“那是什么?”

“是名。”

刘灼灼笑了。

“本王已是夏王。”

“正因为如此。”

王敏德躬身。

“夏王,是赵国的夏王。”

“王号出自平城,兵马名义上仍属赵廷,大王今日所得一城一地,天下人看来,也仍是替赵国所得。”

刘灼灼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王敏德继续道:

“大王如今可以掌赵国兵马,是因为皇帝尚幼。”

“若再过五年呢?”

“十年呢?”

“若元氏另有宗王起兵,奉一个长成的皇帝为号,大王是继续做赵臣,还是再杀一次?”

城楼上的风一阵阵从垛口吹来。刘灼灼没有发怒,反而问:

“依你看呢?”

王敏德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刘灼灼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指向东南处依稀可见的关中平原。

“大王既得安定,便已经握住了向南的门。”

“下一步,应该图关中。”

刘灼灼看着他的指尖。

“关中沃野,山河四塞,民众繁庶,又有旧都之望。若得长安,大王才真正有可以立国的根基。”

“平城可以牧马,可以控制草原。”

“关中,才是真正定霸业之地。”

刘灼灼眼神微动。

王敏德又把手往西移。

“得关中以后,再经略陇右、凉州。”

“河西沃野千里,水草丰美,盛产良马,又通西域商道。得其地,可以养兵,可以积粮,可以通商,也可以远交西域诸国。”

“秦王这些年以此能坐长安,即使四邻强悍,仍有兵马、钱粮维持天下计。”

“盖因凉州富庶。”

河西走廊。

刘灼灼想起了几年前蒙逊率军东来,也想起那些从西域送进长安的僧侣、经卷与宝石。

王敏德抬起头。

“若大王得关中、河西,北有草原骑兵,西有凉州马匹与商路,关中供粮,平城出兵。”

“到那时,南朝若强,大王便隔河与之相持。”

“南朝若弱——”

他停了一下。

刘灼灼替他说下去,眼神坚定。

“便渡河。”

王敏德笑了。

“正是。”

刘灼灼没有笑。她望着南方沃野千里的土地,神情颇为严肃。

“你想让我称帝?”

王敏德没有否认。

“大王已经做了皇帝做的事。”

“却还顶着别人给的王号。”

“长久不了。”

风吹得旗角不断翻动。

过了很久,刘灼灼才问:

“王敏德。”

“臣在。”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王敏德直视她的眼神。

“臣在安定做了十二年参军。”

“见过秦军最盛的时候,也见过这几年每年从北边送回来的败报。”

“秦王还在,所以秦国还能撑。”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可是天下不会永远有秦王。”

“太子与诸王尚幼,未必能在这乱世中保全。”

王敏德跪下。

这一次,不再只是投降。

“大王若只想做赵国的夏王,臣今日献城,保一条命便够了。”

“若大王想要天下——”

他俯身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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