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这金堆银砌出来的就是好东西。
夏愁当夜就退了热,翌日晨曦将明时分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觉得手上压着重物,侧眸去看,是顾栖川的胳膊。他趴在床塌边睡着了,睡梦中依旧神色冷峻,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颚绷紧,睡得很不安稳。
夏愁微微侧过眸,像是想看清他,却发现他身上全是伤,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她动作很轻,却还是吵醒了顾栖川。他刚睡醒,意识未清,双眸却已经看清夏愁醒了,夏愁醒了!
他不敢相信地重新睁了一次眼睛,看见夏愁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像是微风漾过初春的湖面,荡起轻微的涟漪。
“笑什么?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顾栖川恶狠狠地说,却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想去捏那讨人恨的唇角,却又怕伤到她。
夏愁没想过自己会死,就像也没想过自己能活,生死早已不在她考虑之内,如今活一天都算赚一天,所以也不怕遇到事,用这条烂命去干就完了。
她没力气答话,只竖起一只手指,遥遥点了点顾栖川的额头,想让他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顾栖川把握住她的手,放回被褥里,将蚕丝被子拉到她颌下盖好:“没见过谁这么能折腾,次次都拿自己的命去糟践……”
夏愁笑意更深,牵着胸腔就开始闷动:“咳咳……”
“嘿,怎么还咳起来了。”顾栖川想给她顺顺,但又觉得不合适,只得叹息恨恨道,“说你两句就开始闹,不说了还不行吗。”
夏愁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像是耷拉了耳朵的狼崽,她咳红了眼角、泪珠就顺着红痕落了下来。
她数次从死神手里夺回自己的一条命,曾醒来是空无一人的破旧古寺,是白骨露野的战后尸山,是深不可见的水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她醒来后,旁边是温暖的烛火,是不想要她命的人。
真好。
“夙洱!”顾栖川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来啦!”夙洱一路小跑进来,见夏愁醒了,眼睛咻得就亮了,惊呼道,“主子!你醒啦!太好了!”
“阿夏!!”
“夏爷!!”
依永烟和岩广知记挂着夏愁,故而作夜都是在顾栖川的县令廨住下,一听到夙洱的声音,立刻套鞋冲了过来。
“没、事。”夏愁声音如砂砾磨过碎石,强撑着说出了两个字。
“好了,让夏愁休息。”顾栖川道,“夙洱来看看。”
“是。”夙洱连忙上前把脉,片刻后道,“大老爷给的果然是好药!主子气息稳了很多!”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夏愁眼眸一转,引着夙洱看向顾栖川。夙洱立刻会意,跳到顾栖川面前:“大老爷,我给你看看吧!”
顾栖川感受到夏愁盯着自己看的目光,那双含情眼卸下了戒备,像盛着一汪平静的月色,清澈而恬淡,令人更无法拒绝。
“看。”顾栖川举手投降,大马金刀地坐到旁边的椅子。
夙洱细细检查了一番,看到他头顶发丝上干了的黏液以及额头被划破的伤痕:“大老爷,你是被蛇吞进了嘴巴里吗?!”
顾栖川:“……”
大老爷还是要面子的。
夏愁眉心更紧,轻声道:“有毒吗?”
夙洱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把了脉,松了口气:“无毒。”
岩广知比划着说:“我瞧着那蛇大的离谱,足足有水桶那么粗,起码有两百斤重。皮色是绿的,还有黑色板块,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依永烟和夏愁对视了一眼,确定了心中猜测:“绿森蚺,传闻是越竺有史以来养出的最重、最长、最大的蛇。可惜没有毒液,只能靠巨大的体型和可怖的绞杀力缠绕猎物,使其窒息而死。”
顾栖川睨了她一眼,挑眉道:“可惜?”
依永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抬手假模假样地拍了拍嘴。
“都是皮外伤。”夙洱检查了一遍,“上点药膏,喝几服药,大老爷这体质约莫三五天就好了。”
夏愁闻言松了口气。
顾栖川拍了拍头上的污浊,现下有时间有心情顾及,才想起这黏糊的东西确实恶心,故而起身准备回去沐浴,完全没在意夙洱说的喝药意味着什么。
沉月早已经备好了沐浴的水和皂角。顾栖川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套了件湛蓝色的常服,随意在腰间挂了只镶金的玉佩,又是一副英姿飒爽的纨绔模样。
他出房间时,正见岩广知从房内退出来,便朝他挥挥手。
岩广知一路小跑过来:“大老爷,你找我?”
顾栖川搂着他肩膀,歪着头问:“蛇呢?”
“啊?”岩广知愣了愣,才回过身应道,“应……应该还扔在前院吧。”
“赶紧炖了,再留不新鲜了。”顾栖川直起身子,拍了拍手。
“真……真炖啊?”岩广知呆呆地看着他。
顾栖川抱手回看他。
岩广知看到那眼神分明在说明知故问在讨打,吓得不敢再问,连忙应道:“炖!我这就叫后厨砍了炖了!”
“放些人参鹿茸黄芪当归一起炖,给夏师爷好好补补。”顾栖川扔了个织锦的钱袋子给岩广知。
岩广知接过那沉甸甸的银袋子,内心微骇,转念却想那些补药确实贵。他挠挠额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知府抓到好几条蛇,分给雨林竹林两县衙吃了,可夏爷当时说——她不吃蛇肉。”
顾栖川不接这话,反而话锋一转道:“那正好,这次的蛇大,我们也吃不完,砍一截送到州府,算是我们雨林县回礼了。”
“啊?”岩广知又蒙了,“送生的一截啊?血呼啦的不好吧!要不我让人炖好了,再封到三层的土罐子里,让衙役快马加鞭送去,保证知府大人吃到时还是热气腾腾的!”
岩广知边说边比划,觉得自己这个办法甚妙!
“你熬成了肉汤,”顾栖川弯下腰,和他平视,“知府大人怎么知道这蛇有多大、有多粗?”
岩广知见他眼神逐渐肃厉,下意识地脊背发麻,赶紧避开了,低头不说话。
“南州禁养蛇令颁布了十年,管辖的境内出现了这么大的蛇,他功不可没!”顾栖川沉了声音说,“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也给荀知府送去。”
“这这这……”这岩广知哪敢送。
“沉月,你亲自去一趟。”顾栖川不放心岩广知去,生怕他把自己话又传成什么官场阿谀的软言软语。
“是。”沉月应道,又问,“可砍哪一处呢?”
“砍头,”顾栖川冷冷道,转身进了夏愁房间,“蛇脑补脑子。”
沉月伸手做邀请状,对岩广知微笑道:“麻烦二老爷带我去砍蛇。”
今日难得的没下雨,窗外的光从明晃晃的白,渐渐转成了暖橘色。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过窗棂,从书案爬到床沿,最后落在夏愁脸上,像是有人拿手轻轻覆着,温温热热的。
夏愁昏睡了一整个白日,终于被那点余晖的暖意烘得睁开了眼。
顾栖川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本竹册子,夕晖染上他的衣袖,落日熔金的光晕将宽肩窄腰的身姿衬得更加挺拔修立,烨然若神人
落晖熔野,暮色鎏金,当真是一副萧肃秾俊的画卷。
顾栖川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回眸看过来:“醒了?”
“嗯。”夏愁应了声,觉得嗓子没有晨间那么难受了。她撑着手准备坐起来,顾栖川却抢先一步放下册子,两步跨过来将她扶坐起来。
“正好,后厨那边送来了补汤,喝点。”顾栖川摸摸下巴,说,“……是鸡汤。”
夏愁这才看到桌上放着的竹筒,斟酌片刻,觉得自己没有说服顾栖川的可能,于是从善如流免了唇舌:“嗯。”
反正是鸡汤,喝就喝吧。
顾栖川很满意,打了满满一大碗蛇肉汤,要勺就要喂夏愁。
夏愁觉得让他喂自己不合适,便道:“叫夙洱……”
“他忙着熬药呢。”顾栖川生怕她回过味,干脆催促起来,“大老爷第一次伺候人,快,尝尝。”
夏愁心里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只得乖乖的张开了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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