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脚渐收,滂沱漫漶的淋潦变成了霏霏浽溦。天穹依旧没有放明,黯淡的阴云密布,整个州府被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下。

雨林县衙乱成了一锅粥。

夏愁昏迷不醒,从薄冥时分就开始发烧,整个身子烫的像火。依永烟几乎把县内所有的大夫都找来了,又派人加急赶往州府和竹林县继续找,但每个来人都是把了脉就摇头要走,甚至连一副药都不敢下。夏愁的身子已经坏透了,单薄得就像是一张被浸湿的宣纸,稍有触碰就会化破。碰上个好心的,临走前还会叮嘱依永烟赶紧准备棺椁。

夙洱踟躇不定,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夏愁的病势,此刻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用醇和温平的药物作为舒缓,但效力微乎其微,难挽沉疴,眼见着人越烧越厉害了。

“怎么样了?”依永烟掀帘进来,眉头紧成了三道。

“若再没法子,主子只怕……活不过今日亥时。”夙洱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利刃划过喉咙,剌得生疼。

依永烟身形一晃,差点没站住,将将扶住墙垛:“不……不可能!她心中有未尽之事,她不会甘心就这么走的!”

他们救出夏愁那日就已经知道,她年岁不永,知道这一日迟早回来,可……正当这日来了,心中仍旧无尽惶恐和悔恨。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夙洱抬头去看她。

“什么?快说啊!这个时候还磨蹭什么?!”依永烟骂道。

“叶家是南州首富,府中肯定有千金良药,或许可以吊起主子心脉。但叶家现在和我们的关系……”夙洱面有犹豫。

“肯定不会给!”依永烟闭眼晃了晃头,让脑袋清醒一点,想出了法子,“我去偷!”

夙洱摇头否定:“叶府里守卫森严,你不可能闯进去的!”

“就算是机会渺茫也不能不试!我马上去州府!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药拿回来,你无论如何让主子撑住这几个时辰!”依永烟转身离去,急切之中把夏愁的称谓也喊出来。

岩广知站在县衙门外,急得来回踱步搓手,见依永烟从里面面色急促地出来,连忙迎上去问道:“夏爷怎么样了?!”

“不太好,我出去一趟,大老爷那边我顾不上了,你赶紧派人去找!”依永烟边说边去扯马的缰绳。

“去了嘛!全去了嘛!但这人就是找不到!”岩广知急得直哭,“咱们是知道这哀茫山脉的,这鹰鸾嶂尚有一线生机,可他追到了其他地方,就算是运气好,什么猛兽凶害都没遇到,也是绕不出来的啊!”

“要是今日出去的人都没带回消息,赶紧派人去禀报知府,这事瞒不得!”依永烟翻身上马,马鞭一打,绝尘而去,“驾!——”

“你去哪里嘛!……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应付不来的。”岩广知蹲下身子,埋着头哭。

他抱着身子哭了小一个时辰,然后又忽然觉得哭没用,干脆念起佛经来,念一遍祈盼顾栖川平安归来,再念一遍祷求夏愁能渡过此劫。

夕暮时分,细雨已停。出去的几路人陆续回来,扶风和沉月在最后。

“怎么样了?找到没!”沉月跳马而下,急声问道。

“没有、都没有找到!”岩广知抽泣着摇头。

沉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道:“这……这可怎么办啊?眼见又要入夜了,这天黑岂不是更危险了?!”

扶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只在鹰鸾嶂周边找不是办法!我进山别处去找!”

“不可不可!不可去啊!”岩广知摇头,说出了心中徘徊已久的猜测,“这哀茫山脉除了鹰鸾嶂,几乎就没人出得来啊!大老爷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可能……不可能!”沉月“就算是去了别的地方,主子也一定会回来的,他可是饮狼将军啊!”

“说的不错!”

一道爽朗明快的声音从远处的暮色中传来。

众人惊喜转头,只见顾栖川高大的身量从黄昏的氲光中出现,残阳在他身后织就一幅金绯交织的锦缎。

他翻身下马,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垂落额前,额头鬓角都被划出了几道破口,旁边还沾着黄色的山泥。油衣和衣袍都被树枝山石划得破烂不堪,襟口微敞,露出线条硬朗的肌肉。然虽已经狼狈不堪,却丝毫折损不了他凛然如华的气度。

剑眉之下,那双眸子像是淬了火,亮得灼人。

“大老爷!!!”岩广知先于所有人,冲着跑上前跪倒了顾栖川脚下,哭喊道,“我就知道你吉人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去去去!”顾栖川笑着一脚踹开了他,“大老爷听得清清楚楚,你他娘说的是凶多吉少!”

“主子!”扶风和沉月也连忙迎上去,见他满身是伤但精神尚佳,心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岩广知一巴掌拍到嘴上,又疼地摸了摸,喊道:“我嘴欠!说错了!说错了嘛!”

“少来!”顾栖川转身,拽下拴在黑马尾巴处拉回来的那只蟒蛇。硕蛇绿底黑斑、蛇身粗如水桶,盘起来足足有三圈,蛇首垂落时“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啊————这这这这这这!”

岩广知被吓得连连后退,一个屁股蹲砸在了地上,眼睛瞪得老大,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没见过蛇啊?”顾栖川一脚把蛇踢到岩广知那边,“赶紧炖了,给夏师爷补补。”

“别别别!!救命啊!!”岩广知差点吓尿了,赶紧喊旁边的衙役求助,“三条!四饼!”

“嚎什么?!死的没发现?”顾栖川按了按头,觉得岩广知的叫声,比之前在树林斗人杀蛇,还要更加头疼。

岩广知听到“死的”二字,才呼了憋着的那口长气,细细看了过去,果不其然,蛇虽大,但头部被捅了个洞,三寸处脊骨断裂,七寸处更是被打的皮裂,果然是死的绝绝的。

岩广知这才回过神来,一拍脑子:“大老爷!你快去看看夏爷吧!她不好啦!”

顾栖川面色霍然一变,瞳孔骤缩,眼底的笑意与戏谑骤散,阔步冲进了县衙大门,往县令廨奔去。

夏愁平静地蜷缩在床榻上,任凭谁一眼都可看出她十分难受,从额角蔓延到脖颈经脉尽凸出,一向没有血色的肌肤被烧的通红,清秀的五官拧到了一起,痛得几乎狰狞。她早已经没了意识,无论如何都叫不清醒,一切都是身体的本能。没有人敢碰她,她就像一截烧透了的炭,一触即成灰。

昨夜和夏愁一起的衙役向顾栖川汇报了情况,他越听,神色越沉,吓得衙役声音越来越小。

“毒烟入体,激发了主子体内原有的旧毒,如今一齐迸发作用。若下猛药,只怕相激,主子的底子已坏,绝对承受不住两股相冲的力道。但若不进药,主子的身体也早无抵抗之力,毒性将会完全腐蚀心脉,无可转圜。”夙洱说着,忍不住落了泪,“四老爷已经去州府求药了,若是能找到稀世之珍,或许还……”

“不好了!”三条冲来禀报,“四老爷被叶家人囫囵打了,捆了扔在县衙门口!”

夙洱绝望地闭上眼睛:“果然如此……”

顾栖川拇指紧按住骨扳指,转身沉声对沉月道:“跟我过来。”

“是。”沉月心下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顾栖川一进房就道:“起肓丸在哪?”

“主子!我就知道!”沉月气得往后躲,“那可是老爷夫人不惜万金,让多少太医大夫研制整整七年才做出了一颗!”

自从顾栖川上了战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行军打仗上更是彰显无遗,敌方的危地险境都敢冲着去。他在朔北之战生饮狼血之后,虽获得饮狼将军的虚名,可也足足烧了三天三夜,高热不退,大夫说是狼热侵体,愣是把旧时所有伤口全部激的溃烂难愈,前后治了小三个月才算消停。至此之后,顾家夫妻二人是不用愁儿子建功立业,只用为其安慰日夜悬心,故而找了人不惜重金研制了一颗能治百病的药丸,但所费不赀,什么百年血参千年灵芝之类的更是一物难求,故而富可敌国的顾家也只能做出一颗来。

“我知道夏师爷确实是难得一遇的人中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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