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西北的夜晚来得更晚一些，到了晚上八点多，天才完全黑透。

戈壁滩上的风从远处的山口灌进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息，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姜暖把门窗关好，在堂屋里点上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石头已经在里屋睡着了，蜷缩在被窝里，他今天坐了那么久的车，又跟着搬了半天的行李，早就累坏了，吃完晚饭没多久就困得睁不开眼，姜暖给他洗了脸和脚，他就爬到床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姜暖把装着铁包金镯子和字画的木箱放在床底下最靠里的位置，又用几件旧衣服盖在上面，确保不会被一眼看到。

虽然这个家属院看起来治安不错，但小心总是没有坏处的。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这个新家，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陆怀洲坐在堂屋的桌前，正在灯下看一份部队的文件，他的侧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姜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安宁和默契。

“明天我去部队食堂领一些食材回来，”陆怀洲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她，“这边的供应比不上老家，但基本的米面粮油还是有的。你想吃什么，我尽量弄来。”

“不用特意弄什么，有什么就吃什么，”姜暖说，“明天早上我去看看院子里那块地，翻一翻土，开春了可以种点菜。”

陆怀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这边条件艰苦，委屈你了。”

姜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只要有心，哪里都能过好。”

陆怀洲看着她，目光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暖就起床了。

她推开窗户，一股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空旷。

远处的祁连山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淡紫色的轮廓，山顶的积雪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厨房。

没过多久，陆怀洲就从部队食堂回来了，手里拎着几样东西，一大块新鲜的羊骨，大约有两三斤重，上面还带着不少肉；

几个圆滚滚的皮牙子，紫红色的外皮在晨光中泛着光泽；一小把干粉丝，还有一小袋白面。

他把东西放在厨房的案板上，说：“食堂的老李听说你来了，特意多给了几样，说欢迎新来的家属。”

姜暖看着那些食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打算做一道地道的西北风味——羊肉烩面。

这道菜在西北地区很常见，用羊骨熬出奶白色的浓汤，配上手工擀制的薄面片、鲜嫩的羊肉、甜辣的皮牙子和滑爽的粉丝，最后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椒油，一碗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到脚底，最适合抵御戈壁滩上的寒风。

她先把羊骨洗净，冷水下锅，加入几片生姜和一小把花椒，大火煮沸后撇去浮沫，捞出冲洗干净。

然后重新在锅里加入足量的清水，放入焯好水的羊骨，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盖上锅盖慢慢熬煮，熬汤需要时间，姜暖趁着这个功夫开始和面。

面粉加入少许盐，用温水和成稍硬的面团，揉到表面光滑，盖上湿布醒了一刻钟。

醒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成一个大大的圆形薄片，厚度大约两三毫米，然后在表面抹上一层薄薄的油，用刀切成宽约两指的面片。

这是烩面的特色，面片不需要切得太规整，宽窄不一反而更有手工的质感。

羊骨汤熬了将近一个小时，汤汁已经变得浓白如奶，表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散发出浓郁的骨香。

姜暖把羊骨捞出来，将骨头上的肉剔下来，切成薄片备用，汤底用细筛过滤一遍，去除杂质，重新倒回锅里。

锅里的汤再次烧开后，姜暖把切好的面片一片一片地下入锅中，用筷子轻轻拨散，防止粘连。

面片在沸汤中翻滚着，很快就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半透明，浮上水面。

她又把泡发好的粉丝和切好的皮牙子丝放进去，煮了大约两三分钟，最后放入切好的羊肉片，撒上盐和少许胡椒粉调味。

出锅前，姜暖在碗底放上一勺自家做的辣椒油，把滚烫的烩面连汤带面一起浇进去，红亮的辣椒油在热汤的冲击下迅速化开，散发出浓郁的香辣气息。

再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末，红绿相间，热气腾腾，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那股香味从厨房里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又顺着院墙飘到了隔壁，不同于老家那种温润细腻的食物香气，羊肉烩面的味道更加粗犷，更加直接。

羊骨的醇厚、皮牙子的甘甜、辣椒油的香辣，几种强烈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香气，霸道地占据着所有人的嗅觉。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烩面。

他自觉地走到灶膛前帮姜暖收拾厨具，咽了咽口水：“姐姐，这个闻起来好香。”

“马上就好了，”姜暖笑着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今天让你尝尝西北的味道。”

她盛了三碗，一碗端到堂屋的桌上给陆怀洲，一碗给石头，一碗自己吃。

石头接过碗，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浓汤，宽薄的面片，鲜嫩的羊肉和红亮的辣椒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口汤。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羊骨熬了一个多小时的浓汤，骨髓的精华完全融入了汤中，汤汁醇厚浓郁，带着羊肉特有的鲜甜，在舌尖上缓缓流淌。

辣椒油的香辣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刺激的辣，而是一种温和醇厚的辣，在口腔中慢慢地扩散开来，让整个味蕾都苏醒了过来。

皮牙子的甜味在热汤中完全释放出来，为浓郁的羊肉汤增添了一丝清新的甘甜，让整碗汤的味道更加丰富和有层次。

石头瞪圆了眼睛，接着吃了一口面片，面片手工擀制，薄厚均匀，经过汤汁的煮制之后，变得滑爽而有韧性，咬下去能感受到那种筋道的口感，但又不会过硬，在齿间轻轻一嚼就化开了。

面片表面挂满了浓郁的汤汁，每一口都能吃到羊肉的鲜香和辣椒油的香辣，让人欲罢不能。

羊肉更是鲜嫩无比，羊骨上剔下来的肉，经过了长时间的炖煮，已经变得非常软烂，入口即化，带着羊肉特有的醇厚和甘甜，没有丝毫的膻味。

粉丝吸收了汤汁的精华，滑爽弹牙，在口中轻轻一吸就滑进了喉咙。

石头埋头吃着西北风味的独特美食，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最后捧着空碗，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满足而又幸福的表情。

“好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姐姐，这个比火车上的包子还好吃。”

姜暖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以后姐姐经常给你做。”

就在这时候，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哎呀，这是做什么好吃的呢？香味都飘到我家里去了！”

姜暖抬头一看，就看到陈淑芬正站在院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她。

陈淑芬的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姜暖和石头。

“陈嫂，快进来坐，”姜暖连忙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道，“我刚做了点羊肉烩面，您要是不嫌弃，进来尝尝？”

“那我可不客气了，”陈淑芬笑着走了进来，拉着那个小男孩，“这是我家小子，叫大壮，比你儿子大一点，大壮，叫姜姨。”

“姜姨好。”大壮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往厨房的方向瞟，显然也被那股香味吸引了。

姜暖盛了一碗烩面，递给陈淑芬，又盛了小半碗，递给大壮。

陈淑芬接过碗，也不客气，夹起一筷子面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哎呀，这也太好吃了！姜暖，你这手艺可了不得！我在家属院住了好几年，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烩面！”

大壮也吃得津津有味，小嘴上沾满了油光，和石头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人捧着一个碗，埋头苦吃，很快就混熟了。

两个孩子吃完面，就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笑声在清晨的阳光下回荡。

陈淑芬坐在院子里，和姜暖聊起了家常，她告诉姜暖，家属院里的人大部分都挺好相处的，但也有个别不太好说话的人，比如后勤主任赵强的爱人张大姐。

“那个女人啊，心眼小得很，”陈淑芬压低声音说，“她男人是后勤主任，管着家属院的物资分配，她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谁都不顺眼。”

“你要是有什么东西需要去后勤处领的，最好避开她，免得被她刁难。”

姜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而此刻，在后勤处的办公室里，张大姐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不太好看。

她刚才去家属院那边转了一圈，还没走到姜暖家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

那股香味霸道得很，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让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她顺着香味走过去，看到姜暖家的院子里热气腾腾的，那个新来的随军媳妇正端着一碗烩面递给陈淑芬，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相处得很融洽。

张大姐的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

她在这个家属院里住了好几年，一直自认为是家属院里最有地位的女人，她男人是后勤主任，管着整个家属院的物资分配，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的？

可这个新来的姜暖，一来就出尽了风头，又是做羊肉烩面，又是和陈淑芬打得火热，完全没把她这个后勤主任的爱人放在眼里。

更让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部队招待所正在招炊事员临时工，她本来想让自己的一个远房侄女来干这个活，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姜暖。

听说这个女人厨艺很好，如果她真的去应聘了，那自己侄女的机会就泡汤了。

张大姐越想越气，放下茶杯，站起身，快步走进了后勤处处长赵强的办公室。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那个新来的随军家属，就是陆团长的媳妇，我今天去看了，觉得这个人不太靠谱。”

赵强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不靠谱了？”

“我听人说，她是从乡下来的，乡下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手脚大多不干净，”张大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而且她刚来家属院，什么都不懂，也不懂得遵守部队的规矩。我听说她想去招待所应聘炊事员，你说她这种人，能让她去吗？”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文件，说：“招工的事是公开的，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我们不能拦着。”

“那我们也不能让她这么容易就进去啊，”张大姐急了，“你想想办法，在面试的时候卡一卡她，让她知难而退不就完了？”

赵强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他和陆怀洲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有些微妙，陆怀洲比他年轻好几岁，晋升速度却比他快得多，他心里一直有些不平衡。

现在陆怀洲的媳妇来了，如果让她在招待所站稳了脚跟，那陆怀洲在家属院的影响力就更大了。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行了，我知道了，”赵强摆了摆手，“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了。”

张大姐听他这么说，心里才有了底，满意地走出了办公室。

姜暖并不知道后勤处办公室里发生的这番对话，但弹幕已经提前给她打了预防针：

【这个张大姐果然开始作妖了，刚才去赵强办公室说姜暖坏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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