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初升的曦光落在废墟。

冷夜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在火海找到的剑。

化了的剑鞘斑驳附在剑上,剑柄上只余燃烧殆尽的绳痕印记,竖三圈横三圈,稀疏的烙上一个显眼的“田”字。

杀手的剑从不离身,但他却在火海找到了它。

冷夜脑海中不期然闪过朱缨的话。

他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掏出怀里的玉簪子。簪体透亮窄长,头簪处细细雕琢出剑柄的样子,上面缀着只小小流苏,一看就是地上那柄长剑的缩小款。

这几个月他隔三差五地去城中磨玉,雕花,抛光,只求能在生辰日前完工送给她……

他闭上眼,手中的簪子变得温热,他将簪子往前一抛,像是抛下了最后的一点温情。

“田妹,等我。”

他随手扯下布条,在掌心缠绕几圈,捡起地上的剑。

“诶,公子,你要去哪里?”

那四人还在费力辨认火坑里的尸体,眼见冷夜要走,连忙叫住,“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了?”

“嗯,替我跟小郡主带句话,就说冷某之后会来找她。”

鲜血顺着凹凸不平的剑身缓缓流下,在厚厚的灰烬中砸下一朵朵血花。

冷夜脚步微顿,说完这句,便一路向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距离别院那场大火已经过去半月,朱缨挨了一顿训后便老老实实呆在了家中。

一来,数十具尸体的事纸包不住火,大哥将她禁足了。

二来,赵霁那厮从东阳走了,但此人睚眦必报,定有后招,思来想去还是家中最安全。

门外挂着的几只鹦鹉在整日无所事事的她喂养下,个个油光锃亮,胖的不成鸟型。

“郡主,有您的信,是从京城寄过来——”

丫鬟从院外走进来,又看见她在给鹦鹉喂食,赶紧虎口夺匙:“哎哟我的小郡主,不能再喂了,再吃就胖成球,飞都飞不起来了。”

“哪有。”

笼里的鹦鹉像是听懂了人话,为求证明自己,扑腾着翅膀想要展示健壮的身躯,哪知刚离了横杆半尺,“啪叽”一声摔在底下,又迅速爬起,装作很忙的样子在低头理羽。

“……”

“郡主,我就说吧。”丫鬟将那一匙吃的倒回盒里,又顺带舀走食罐里满满当当的大半鸟食。

朱缨微咳了几声,拍拍手,往藤椅上一躺:“谁的信啊?”

“奴婢也不知道,门房说瞧着送信的人像是官家的。”

“官家?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朱缨嘀咕一声,接过了信。

信封没有署名,朱缨翻过来一看,封口处盖着一个私戳,瞧着印记,好像是个“寂”字。

赵霁?!

他给自己送信干嘛?

朱缨莫名有些心慌,正想拆开,忽听院门附近起了骚动。不一会儿,管家急头白脸地跑了过来,在门口稍歇,待喘了几口粗气,这才边擦汗边跑了过来。

“郡主,快些随老奴过去,宫里头来人了。”

等二人急急赶到,就见前厅站了不少人,皆鸦雀无声。二姐一见到她,将她拉在身侧站定。

坐在圈椅上的太监堪堪放下茶盏,扫了一圈,见人来齐,站了起来,一旁侍立小太监上前一步,手中的托盘呈在他面前。

他展开诏令,念了起来。

前头的陈词滥调朱缨没仔细听,跪在地上神游天外,直到听到一句“东阳侯子女入京朝贺”,她才如梦方醒。

她满脑子都是进京的晴天噩耗,整个人浑浑噩噩,就连那太监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二姐将她送回院子,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摸摸她的头:“阿缨,没事的。父亲这段时日在京中,许是这样,陛下才会让我们也一同入京朝贺,毕竟认回皇子这样的大事,还有即将到来的青霄国遣使结姻,两桩凑在了一起,让我们进京想必也很正常。”

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朱缨抱住她,在她胸前撒娇:“好了好了,我知道的。我就是从没进过京城,有些害怕。”

朱岫点了点她的鼻子:“京中可不比咱东阳,到了那里可要好好收收你那爆脾气。”

“我哪有,阿姊乱讲,明明这段时间我都好生呆在院子里。”

“好好好。”

两姊妹又腻歪了一阵,直逗的朱缨阴霾既散,这才回了院子。

门前的那只胖鸟还在埋头梳羽,朱缨瞟了一眼,一时也没了逗弄的心思,本想找几本话本子解解闷,视线往下一扫,就看到藤椅旁的桌上摆着一封还没拆开的信。

信……

对了,她想起来了。她那时正准备拆信来着。

朱缨心事重重地抄起信,跑进屋内翻箱倒柜,这才在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书刀裁开。

她抽出信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一眼就能看完。但她像是被吓到一样,慌忙将纸甩开。

那薄薄一张纸就这么轻飘飘在空中滑落,还未落地,就被两个指头夹住。

“还喜欢表哥准备的礼物吗?”

朱缨猛地转头,就见凳子上悄无声息坐着一人,手中拿着那张纸,问她:“你也要进京?”

朱缨吓得胸口起伏不定,她走去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记得我让你手下转告过你了。”

冷夜显然并不认为自己的不请自来有什么问题。

朱缨瞧着他浑身浓郁的快要凝成实质的血气,被恶心的连水也喝不下。

“你干什么去了?”

“报了个仇。”冷夜扬了扬手中的纸,又问,“你也要进京?”

他虽是这么说,却并不是疑问句。

“是是是。”

朱缨一脸戒备:“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上次是上次,这次我不可能带上你。”

“京中防卫森严,就算我能帮你,你也不可能在层层护卫之下杀得了赵霁。”

“他请君入瓮,而你打算坐以待毙?”冷夜提醒她,“别忘了,你在别院干过的那些事。”

“我——”朱缨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半晌才期艾艾道:“横竖都是一死。可我若是参与谋逆,便是将家族拖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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