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棚里,比外面还要暗。
鹿鹿踏进去,脚底踩到一层厚厚的、散落的干草和碎屑。棚顶漏下来的几缕天光,照出漂浮在半空的、细小的尘屑。空气里那股药草和腐木的气味更浓了,混着一股说不清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贴着人的鼻腔,挥之不去。
墙角堆着一捆晒干的药草,旁边是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沉着黑褐色的药渣。再过去一点,是一只更旧的小陶罐,口上用粗布封着,罐身沾满了干涸的、深色的东西——鹿鹿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
是蛊。
一个肯在这种地方、这种东西打交道的人,日子不是人过的。
鹿鹿又往棚子深处看了一眼。那捆药草旁边,还散着几根啃过的玉米棒、一只瘪了的水壶。水壶里的水,早就干了,壶壁上结着一圈白色的垢。一只破碗里,盛着半碗早就干硬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糊糊,旁边趴着两三只蚂蚁,也早已死了。
她心里很清楚,这一个月,阿依在这山上,过的是什么日子。
阿依跟在鹿鹿身后进来,没有点灯,也没有去收拾那些东西。她在墙角那只旧陶罐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罐口,像是确认它还好好地封着,才慢慢在干草堆上坐下,抱膝,望着门口漏进来的那一片光。
"你坐吧。"她说,"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也没水。"
鹿鹿没有坐。她站在阿依面前,借着那点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越看,她心里越沉。
阿依种周然那一头蛊,是拿命喂的。这一点,鹿鹿在省城就看出来了。可此刻,站在她面前,她才发现——阿依种下的,远不止那一头蛊。
她整个人,都泡在蛊里了。
瘦得脱了相的皮肉下,那些青紫的伤,有些是园区里留下的,有些却已经不再是伤——那是蛊气渗进骨血的痕迹。她身上那点活气,已经淡得像一吹就散的烟。她说"我本来就没打算活过这个冬天",不是赌气,是实话。
她真的是在拿自己最后那点命,往周然身上喂。
鹿鹿见过蛊气重的,见过被蛊反噬的,可她没见过——一个人把蛊养在自己身上,养到自己都成了蛊的一部分。阿依那些青紫的伤下,那层极淡的、渗在骨血里的蛊气,不是一朝一夕养出来的。她是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就开始养了;是逃出来的路上,也在养;是回到这山上,日里夜里,守着那只陶罐,也在养。
她养蛊,不是为了杀人。她是在养着一口气——那口气撑着,让她没在那里面,先烂掉。
鹿鹿蹲下来,在她面前也蹲下身,平视着她:"阿依,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阿依没动,警惕地看着她:"你看什么?"
"看你的命还剩多少。"鹿鹿说,"周然那头蛊,是你种的吧。你种蛊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自己也一并种进去了?"
竹棚里静了一瞬。
阿依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冷到没有活气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一眼看穿之后,来不及藏起的惊。
"……你也是养蛊的,"她哑声说,"你应该知道,种这样的蛊,没有不搭命的。"
"我知道。"鹿鹿说,"可我从没见过有人,把命搭得这么干净。你这不是想报仇,是想跟他一起死。"
阿依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布满伤疤的手,很久没有说话。鹿鹿也不催她,就那么蹲着,等她。
半晌,阿依才低低地开口:"我本来,就是打算跟他一起死的。"
"我没打算活着出去。"她说,"我从那个地方爬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我回来,只是想看一眼,周然是怎么烂的。等他的蛊烂到根子上,我这头蛊,也就到头了。到时候,他死,我也死,一了百了。"
鹿鹿看着她,忽然问:"那你爸呢?"
阿依的身体,极轻地僵了一下。
"你爸把你背在背上,在篝火边教你对歌。"鹿鹿说,"他把你拉扯这么大,是让你好好活着的。他现在不在了,你要是也把自己烂死在这山上——这世上,就再没一个人,记得你爸是怎么疼你的了。"
阿依没说话。
她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那双眼睛望着门口漏进来的光,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极哑地说了一句:"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活。"
那一句,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从棚顶落下来的枯叶。
鹿鹿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很钝地扎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接话。她蹲在那儿,等阿依自己开口。
阿依低着头,枯瘦的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我爸,是个特别老实的人。寨里人都说他厚道,说他好说话。他管祭典,每年盛典夜,他都站在火堆前头,端着牛角杯,先敬天地,再敬祖先。我小时候,他总把我驮在肩上,驮着我在寨子里走,跟这个说,跟那个说——'看,我闺女。'"
"他会唱山歌。唱得特别好。"阿依的声音更低了,"他教我对歌,说阿依啊,你嗓子好,得像你娘。他说我娘当年,就是听了他一首歌,才嫁给他的。可他不太提我娘,一提就难过。他就教我,把我娘教会他的那些歌,一首一首,都教给我。"
"我那时候,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会好好的。"阿依说,"有我爸疼我,有整座寨子疼我。我从来不知道,这世上会有那种人——那种能把别人的命,当成一样东西来卖的人。等我终于知道了,我爸已经没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又平了下去,像是那一块,早就疼到了麻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鹿鹿伸手,轻轻握住阿依那只枯瘦的手。阿依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去,鹿鹿没松,就那么握着。
"你不用现在想。"鹿鹿说,"你先让我看看你的命还剩多少。我先把你的命,从你喂给周然的那头蛊里,拽回来一点。等你还有命去想的时候,你再慢慢想,怎么活。"
阿依怔怔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她终于慢慢把手,摊开,递到鹿鹿面前。
那双枯瘦的手掌上,布满了细密的、深色的纹路,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皱巴巴的旧纸。指缝间,渗着一层极淡的、说不清颜色的光。
鹿鹿看着那双手,眉头慢慢蹙紧了。
她抬头,看着阿依:"你种蛊的时候,是不是还把自己的一滴血,喂进蛊里了?"
阿依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她哑声问。
"我阿娘教过我。"鹿鹿说,"种这种蛊,要拿命做引子。可你不是拿命做引子——你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当成了蛊的养料。血进了蛊,你身上那口气,就开始漏了。这才不到一个月,你身上的活气,已经快漏光了。"
阿依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苦:"那不正合我意?我本来,就是来跟他一起死的。"
"合你的意,不合你爸的意。"鹿鹿说。
阿依的笑,僵在了脸上。
鹿鹿没有再跟她争。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那只旧陶罐拎起来,放在阿依面前,掀开罐口的粗布。
罐子里,是半罐黑褐色的、黏稠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极浓的、腥甜的气味。那东西微微地动着,像是活的。
"这是你养的蛊。"鹿鹿说,不是问句。
阿依看着那只罐子,眼神复杂:"……是。"
"你逃出来之后,是怎么找到周然的?"鹿鹿问。
阿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讲起了另一段事。
她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之后,没有回寨子。她先去了省城——因为周然那种人,骗了钱,最可能躲的地方,就是省城。她顺着周然当初跟她提过的、那些"做生意"的门路,一点一点地摸。
"我找了他大半年。"阿依说,"我一开始,连他长什么样都差点认不出来。他换了地方,换了名字,还结了婚。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女儿,一家三口,住在一个新小区里。我蹲在小区门口,蹲了好几天,看着他早出晚归,看着他跟人打招呼、笑,看着他抱着他女儿,在楼下玩。"
鹿鹿没有说话,静静地听。
"我当时想,这个人,把我爸卖了,把我全家都毁了,他凭什么,还能活得这么好?"阿依的声音很平,"我就想,我不能让他这么活。他该烂。"
"我给他下的蛊,是趁他回老家的那趟火车上,下的。"阿依说,"我在他旁边坐了一路,他都没认出我来——也是,我瘦成这样,换一身衣裳,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我把蛊下在他随身带的那壶水里,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下车,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我下的。"阿依低低地说,"他到处求人解蛊,求到你门上,却不知道,要解他命的那个人,就住在他当初骗垮的那个寨子的后山上。"
鹿鹿看着她,问:"周然现在,烂到哪一步了?"
阿依沉默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确定,才慢慢说:"我……我没敢靠近看。我只是听人说,他最近已经不太能出门了。去医院查,查不出毛病,可整个人都在往下烂。他老婆带着孩子,好像已经搬走了。"她顿了顿,声音很低,"听说,他最近常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烂。"
"他还不知道,那蛊会传给他亲近的人。"阿依说,"等他发现他老婆孩子身上也开始掉头发、掉皮的时候,他大概就真的,怕了。"
鹿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只陶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老婆孩子,也是被他骗来的吗?"
阿依一愣,摇了摇头:"他老婆……不是。他老婆是他在省城认识的,是他骗垮我们家之后的事了。他不知道我还在看着他,也不知道他老婆孩子,会因为他身上那蛊,跟着遭殃。"
鹿鹿沉默了一下,说:"那蛊要传,先传的是跟他同床共枕的人,再传的是他至亲。他老婆孩子,躲不掉。"
阿依低着头,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说了句:"我下蛊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着,让他烂。至于他身边那些人……我当时恨得,顾不上他们。"
"你种到周然身上那一头,是从这里出来的。"鹿鹿说,"你拿命喂它,它替你杀人。可蛊这东西,是你喂了它,它就认你。你把自己也喂进去了,它就分不清,到底是要替你报仇,还是要连你一起吞了。"
她蹲下来,平视着那罐蛊,声音很轻:"阿依,你想让周然死,我不会拦你。他那种人,烂死是他应得的。可你不该把自己的命,也填进去——那不是报仇,是让周然那种人,赢了两次。第一次,他骗了你全家;第二次,他连你这条命,也一起带走了。"
"你要是这么死了,"鹿鹿看着她,"那才是真的,让他赢了。"
阿依坐在干草堆上,望着那只陶罐,很久没有说话。
棚顶漏下来的那几缕天光,一点一点地偏过去,又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她不说话,鹿鹿也不催,就那么蹲在旁边,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依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很久没有过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你要怎么,把我的命拽回来?"
鹿鹿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你把周然身上那头蛊,引到我身上来。"
阿依猛地一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疯了?!那是要拿命去换的蛊!"
她盯着鹿鹿,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你图什么?那蛊会咬到你身上来的。你帮周然,周然又不会给你什么。"
"我不是帮周然。"鹿鹿说,"我是帮你。周然那头蛊,我不碰。它烂到哪,是它自己的事。我要拿下来的,是你身上这一段——是你拿命喂进去、快要把你自己的命也吸干的那一段。"
阿依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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