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蛊,得选在最静的时候。

山里的清晨,太阳刚越过东边那座峰,还带着露水味。鹿鹿在竹棚门口腾出一块平地,铺上干草,让阿依坐在上面,背对着门口漏进来的光。她自己蹲在对面,把那只旧陶罐放在手边,又把那叠银针一根根摊开在膝上。

阿依没有问她要怎么弄。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鹿鹿摆弄那些东西。

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她不是怕疼——她是怕,等鹿鹿真把她这蛊拔了,她心里那点支撑着她的东西,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可她没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鹿鹿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也没有多问。有些话,等蛊拔完了,自然会说开。

过了很久,阿依才忽然开口,轻声问了一句:

"你跟你阿娘,学了多久?"

鹿鹿手上没停,随口答:"记不清了。打我记事儿起,她就在教我认蛊了。"

"你阿娘……"阿依顿了顿,"是苗寨的人?"

"是。"鹿鹿说,"我阿娘是个蛊师。她走得早,走之前,把她的本命蛊留给我了,还留了一本旧本子,上头记着这世上的蛊,哪种养,哪种解。"

阿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晨光一点点漫上来,把竹棚前那一小片地,照得暖洋洋的。可阿依身上的蛊气,却在那光里,隐隐地泛着一层说不清的暗色。

鹿鹿看着那层暗色,心里其实没底。

她阿娘教她的解蛊法子,解的都是寻常蛊。可阿依这蛊,是拿命喂出来的,根扎得太深,跟阿依的"活头"长在了一起。鹿鹿没有十足把握——她只有七分把握,外加三分,不想看着阿依死在这山上的死心。

她把这三分也藏住了,没让阿依看出来。解蛊最忌心慌,蛊是通人气的,你心一乱,它就知道你怕了,更不肯出来。

"你信我。"鹿鹿说,"我就有十分把握。"

鹿鹿捏起第一根银针,看着她:"阿依,你身上那蛊,是你拿命喂进去的。我要拔它,得先把它的根,从你骨血里引出来。这个过程会有点疼,也可能……你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你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

"我不会喊疼的。"阿依说,"我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就没再怕过疼。"

鹿鹿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银针落下去的时候,阿依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第一针,落在她后背那道最深最暗的蛊纹上。

鹿鹿下针很轻,可针尖一触到那纹路,阿依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像是那蛊在她骨血里,被惊醒了。一阵极细的、说不出是冷还是热的战栗,从针尖处顺着她整条脊柱往下淌。

"别动。"鹿鹿低声说,"让它在里面动。它动,我才能找到它的根。"

阿依咬着牙,没有动。

第二针,第三针。鹿鹿沿着那蛊纹,一根一根地落下,每落一针,阿依后背那层暗色就往深处缩一点,又慢慢地、顽固地爬回来。鹿鹿的额角渐渐沁出细汗,她的手却始终稳着。

蛊这种东西,是活的。

它认主,也认血。阿依拿自己的命喂了它这么久,它早就把阿依当成了自己栖身的根。鹿鹿要把那根拔出来,不是跟蛊斗——是跟阿依自己身上、那段已经跟蛊长在一起的东西,斗。

那蛊在阿依骨血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窜动。鹿鹿能感觉到,它想往阿依心口那一段缩——那是它扎根最深的地方,也是阿依喂进去的"活头"所在。

鹿鹿不追它。她只是沿着那些纹路,一根针一根针地落,把蛊往死角里赶。蛊每缩一寸,阿依的呼吸就急促一分;鹿鹿的针每进一分,阿依后背那层暗色就褪一分。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山风,和银针落肉时那一点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苗疆解蛊,讲究"以蛊引蛊"。鹿鹿落针不是为了扎蛊,是为了给蛊腾出条路,让它以为前面有出口,自己往那口旧陶罐里钻。这是她阿娘教她的法子——蛊这东西,越是拿命喂它、它越是凶,越不能硬碰硬。你要顺着它的性子,给它挖条道,它自己就爬进去了。

"你喂它的时候,"鹿鹿一边落针,一边低低地问,"是不是想着,要是周然烂了,你就不活了?"

阿依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这蛊的根,扎得太深了。"鹿鹿说,"你喂它的,不只是命,还有'活头'。你把'想活下去'这口气,也一起喂进去了。所以这蛊才长得这么凶——它不是替你报仇,它是替你把'活'这回事,也一起吞了。"

阿依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在膝上、布满了纹路的手。鹿鹿说得对——她从那地方爬出来那天起,就没打算活。她把"活"这口气,也喂给了蛊。蛊越长越凶,她越来越不想活。到后来,已经不是她在养蛊,是蛊在养着一具不想活的躯壳。

"我回来的时候,其实试过。"阿依哑声说,"我想着,我爸不在了,家也没了,我要是就这么死在这山上,也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我甚至……找好了地方。后山那棵老樟树底下,我挖了个坑,想把自己埋进去。"

鹿鹿的手,极轻地停了一下。

"可我蹲在那坑边上,蹲了好几天,怎么也下不去手。"阿依说,"我舍不得。我不是舍不得活——我是舍不得,我爸教我的那些歌,还没人接着唱。我是寨老的女儿,寨子里的祭典,每年都要有人站到火堆前头去。我要是不在了,那些歌,就真断了。"

"所以我才去养蛊。"阿依低低地说,"我给自己找了一条'活头'——我告诉自己,等周然烂死了,我再死。这样我死之前,至少把仇报了。我把'活'这口气,就挂在报仇上,挂在蛊上。"

"所以我才说,"鹿鹿说,"我不是在解你的蛊。我是在把'活'那口气,从蛊嘴里,抢回来。"

她说着,忽然收针,把最后一根银针换了个方向,对准阿依心口下方那一点,极缓地、一寸一寸地,推了进去。

阿依猛地攥紧了手。

那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骨头缝里,硬生生地往外撕。不是疼——是那种空落落的、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掏空的感觉。她眼前,忽然晃过一些画面:篝火、她爸驮着她、她爸喊"阿依,你别信他"、那个永远没有声音的隔壁……

那些她拼命想忘掉的,一点一点,涌了回来。

"……爸。"阿依低低地,几乎无声地喊了一句。

鹿鹿手上的针,极轻地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阿依的肩。

"我在。"鹿鹿说,"你爸不在这儿,可你还有我。你把'活'抢回来——等你真不想活的时候,你再想想,你爸把你背大,是为了什么。"

阿依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

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溃堤的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干草上,砸在她枯瘦的手上。鹿鹿没有拦她,也没有劝她,就那么按着她的肩,让她哭。

蛊在她骨血里,一点一点地,被那根银针引出来。

那蛊出来的过程,比鹿鹿想的还要慢。

它已经跟阿依的血肉长在一起太久了,像是舍不得这个栖了快两个月的宿主。鹿鹿能感觉到它一遍遍往回缩,一遍遍想重新钻回阿依的骨血里。她没有硬拽,只顺着它的性子,把针一寸一寸地,往那口陶罐的方向引。

阿依的身体,随着那蛊的挣扎,一阵一阵地发抖。她咬着下唇,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肯喊一声疼。鹿鹿知道,那不是她不怕疼,是她怕自己一喊疼,鹿鹿的手会跟着抖。

一个能把命都喂进蛊里的人,是拼着一股劲,把自己活成一个硬壳的。

鹿鹿忽然有些心疼。

那过程很慢。慢到太阳从东边峰顶,爬到了正当头。慢到阿依的泪,从汹涌,到无声,到只剩下细小的抽噎。慢到那层暗色的蛊气,终于从她后背的纹路上,一丝一丝地、褪了下去。

天快过午的时候,鹿鹿收了针。

她看着阿依后背那一道道褪了暗色的、浅浅的纹路,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她起身,走到那只陶罐边,掀开罐口的粗布,把银针上沾着的那一丝蛊气,引进了罐子。

罐子里那黑褐色的东西,微微地涌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鹿鹿又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那是一只小小的、褪了色的旧布袋,袋口用一根红线扎着。她把那布袋在陶罐上方轻轻解开,一缕极淡的、泛着银的光,从袋口里溢出来,落进罐中。

罐子里那黑褐色的东西,像是见了克星,猛地安静下来,一层一层地往罐底沉。

鹿鹿看着它沉底,才把那红线重新扎好,把布袋收进怀里。

"这是我阿娘的本命蛊。"她说,"它收了阿依种蛊那段根。只要它还压着这罐蛊,阿依身上那口气,就漏不完了。"

"周然那头蛊,"鹿鹿说,"断了养料了。"

阿依坐在干草上,还有些恍惚。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纹路还在,可那层渗在皮下的暗色,已经淡了很多。她试着攥了攥拳头——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微微有了些力气的感觉。

她撑着地,试着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又稳住了。鹿鹿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阿依站直以后,才忽然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直地立着了。她在那间竹棚里蜷了快两个月,蜷得忘了该怎么站。

"去那边站会儿。"鹿鹿朝门口那一片日头努了努嘴,"晒晒。蛊这东西,最怕见太阳。你身上那蛊气,被太阳一晒,散得就快了。"

阿依愣了一下,还是照着做了。她走到门口那片光里,抬起头,迎着日头,闭了闭眼。那光打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太阳晒过了。

她在那个园子里,日夜都被关在铁皮棚里,见不着天光。她逃出来这一路,都是挑着夜路走,怕被人看见。她回到这山上,也一直躲在竹棚里,不敢见人。

她已经快记不得,太阳晒在身上的滋味了。

鹿鹿看着她在光里微微仰起头的样子,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没有过去打断,只默默地把那罐蛊,封得更紧了些。

"你把它……收走了?"她哑声问。

"收走的是你身上这段根。"鹿鹿说,"周然那头,是他自己种的因,我不管。它没了你这头的养料,撑不了多久,会自己烂到头。他烂到什么地步,是他自己该受的。"

阿依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只陶罐,望了很久。周然要烂死了——这是她盼了大半年的事。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心里那点东西,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她只觉得空空的,像是她种下那头蛊时,把"活"喂进去的那口气,如今被鹿鹿抢回来了,可她一时,还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我不知道,"阿依忽然低低地说,"我不恨他了,我还剩下什么。"

鹿鹿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你还有你自己。你还有你爸教你的那些歌。你还有——这条命。"

阿依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红着,眼神却不再是那样冷到没有活气了。

"我要是,"她说,"还是放不下呢?"

"那就先放着。"鹿鹿说,"你这条命,我先替你抢回来了。等你哪天想明白了,要不要放下,你自己做决定。我不替你评判——你种蛊的时候,也没人替周然评判过他该不该死。可你活着,才有得选。"

山风从竹棚外灌进来,吹起阿依乱蓬蓬的头发。

她坐在那儿,望着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山地,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鹿鹿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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