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似锦签完知情同意书已经凌晨一点了,回来后见陈牧州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平板电脑。
她在他身边坐下,屏幕上是肖菡给发过来的调查报告。公司文件管理系统日志的修改人确实不是李群玉,是李曰钊。
内部调查的时候,他把一切都交代了。海源那边为了摆脱院方的责任,也为了阻止梁似锦的调查,让他刻意栽赃。只是没想到因为她的习惯问题,事情那么快就败露。
李曰钊年纪太轻,入世又浅,小船一样翻覆于险恶的大海之上,受不了金钱的诱惑,也没有深沉的心机,那么容易就折戟沉沙。
两个人心里感慨,相对无言。
还是陈牧州先转移话题,“鹏举的筛选申请已经交上去了,能批。”
“嗯。”
“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把报告单递给他看,“检查报告出来了,白细胞数比刚来的时候又低了不少。”
陈牧州仔细看完,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起身拉她的手:“走,出去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
“那也要吃一点。”
他们去医院里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两人一人泡一杯面,陈牧州把矿泉水拧开递给她,梁似锦问:“你在美国的时候,是不是老吃这种东西?”
他拆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金敏俊说的。”
陈牧州道:“就是图个方便。”
她皱了皱鼻子,问:“那你们在美国吃过香辣蟹吗?就是以前我跟章泽去你家找你时,李群玉做的那种。”
陈牧州哭笑不得地看过来,捏了下她的脸颊道:“都多久的事了,你怎么还没翻篇啊?”
“永远都翻不了篇。”
“那以后我做给你吃,味道不错的。”
“才不呢!我这辈子都不吃!”
陈牧州笑笑,捉起她的手腕握住了,轻轻揉搓着那里腻滑的皮肤。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再管了。
玻璃门外,一对情侣搂抱着从他们面前走过。
梁似锦想起什么,转头看他,轻声道歉:“对不起。你跟别人在一起,可以约会看电影听音乐剧,跟我在一起,却只能待在医院里。”
“你也太高估我了。”陈牧州觉得她冰凉的手腕终于变得温热起来,这才松开手,把筷子递给她。“你说的这些事,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才有那个空闲。放在三十岁的我身上,套上枷锁又是一天。忙都忙死了,一件也做不到。我是不是也得向你道个歉呢。”
“如果——鹏举这次挺不过去……”
“那也没什么,以后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梁似锦知道他在逗自己开心,嗔怪道:“我在跟你谈正事呢。”
“我也在跟你谈正事啊,”陈牧州神色认真地说:“以后我们要是生个男孩,就给他取名叫‘梁鹏举’吧。跟你姓。如果鹏举能活下来,外甥最像舅舅,沾他舅舅的光,借个名字无可厚非。万一他活不下来,每当你叫起孩子的名字时,就会知道鹏举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瞬间红了眼睛,一只手轻轻打在他胸膛上,一下,又一下。梁似锦哑着嗓子说:“你不要让我哭呀。”
“哭什么?”陈牧州把她的手拿下来攥在自己手中,说:“我们也不会只有这一个孩子,剩下那个跟我姓,就叫她似锦好了。我现在才发现,你爸爸怪会起名字的。似锦、鹏举,那是对孩子多美好的祝愿啊。”
*
第二天见了面,郑靖远跟陈牧州大吵一架,骂骂咧咧地说:“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的,你就这么突然的下通牒,我接受不了!”
陈牧州把梁似锦差点被撞的事情跟他说了一下,道:“靖远,你可能觉得我做这样的决定不配当一个企业家,毫无大局观念,甚至意气用事。但是我之所以走上这条路,变成今天这幅模样,一多半是被逼的。
假如生活没有发生大的变故,假如我没有跟她分开,现在的我或许就是安大附属医院的一名医生,每天面对着数不清的患者,忙得焦头烂额,被老婆抱怨顾不上家,偶尔挤出一点时间带孩子外出旅行度假……
可惜人生没有一成不变的轨迹,这些变化的轨迹也改变了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有些事我可以妥协,有些不行。老庄有想要守住的东西,我也有。他不计后果,我也可以。因为他的贪心,七年前我失去的永远都回不来了,但现在,我一定要守住梁似锦。假如做不到,那我要这些名声富贵又有什么用呢?对不起,也请你多体谅。”
郑靖远咬牙,颊侧肌肉轻轻抽动,他道:“行了,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个?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办。就算只是为了梁鹏举,106号说什么也得上市,他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受试者吧?你把研发的事情管控好,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去做。妈的,这老庄,他还想耍狠?难道老子就是吃素的吗?他不让别人挡他的路,难道我的路就能挡吗?”
此后几天,一直忙忙碌碌,直到鹏举所有筛选检查都通过,他就算正式入组了。
章泽过来,给梁似锦说:“接下来医院这边就会根据方案开始给药,如果效果明显,他也不用住在医院,直接回家就好了。到时候按照访视周期,定期回来检查领药就好。”
“谢谢章师兄,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说这个可就见外了。”章泽道:“其实我什么也没干,关键是伦理审查和筛选检查一点都没耽误时间,老陈嘴上不说,私下里办了多少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梁似锦笑着说:“他不是一直都那样?所以才总让人误解。”
“行啊,只要你懂他就值得了。”
章泽望着她,心里有一点感慨,说:“小梁,你说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那时候可真是太开心了,从咱们志愿服务的村子坐着老旧的公共汽车一路颠簸过去,到站后穿过一条河,就是老陈的家。为了给你俩创造机会,我押着鹏举去河里洗澡。一脱衣服,把他吓得吱哇乱叫。”
梁似锦眼中带泪的看着他笑。
章泽拍了拍她的胳膊,仿佛在给她一点力量,“没事,把现在撑过去,以后都是好日子了。就跟咱们以前似的,全是开心的事。”
病房里,陈牧州正在给鹏举交代靶向药的剂量,用法和周期,药物研发的事情他最清楚,也建议鹏举首次服药在医院的严密监控下进行,以防出现问题时及时采取措施。
此时手机上进来几条信息,他大致浏览了一下,准备出门去打个电话。
走到门口那儿,鹏举突然叫住他,陈牧州询问的目光看过来。
鹏举看起来有一点不好意思,斟酌着说:“姐夫……我要是死了,你别让似锦难过太久。”
陈牧州被他给叫愣了。
病房的灯光发出一种暖黄的色彩,他看着他跟梁似锦那张七八分像的面孔,心里软成一片。“死不了。我救不了我爸爸,一定能救你。”
鹏举低着头,眼眶里翻江倒海。
出了病房,陈牧州找个安静的地方,放大了手机上的图片,信确实是梁万钧给寄来的。因为找不到他,又根据学校的名字投放到收发室。金敏俊在旧角落里找到的时候,信封都已经发了黄。
陈牧州给金敏俊发信息,说:“应该就是这个。你拆开,先拍给我看看。再帮我寄回来。”
金敏俊紧接着就把照片给发过来了。
那确实是梁万钧曾经写给自己的一封信,信上是这么说的:
“陈同学:
见信如晤。
从鹏举处听说你的名字,也从学校老师和医院各科室主任处了解到你的情况,我已得知你是位非常优秀的青年。人生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很可惜是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你父亲的筛选检查结果我已看过,他的病已经晚期,身体状况很差,确实不如鹏举的条件更合适。因为医疗资源是有限的,取消他的入组资格虽有医学依据,却也存在无情剥夺伦理的灰色地带。面对自己的儿子,我不能说完全做到了公正无私。
为了避免你得知真相后伤害似锦,我伪造了基因诊断报告,误导她跟你分手。她从小就是个很能忍耐的孩子,却为你痛苦难过。看着她一天天消瘦的样子,我才下定决心要写这封信给你。
事实即是如此。我并不无辜,也愿接受组织的调查。但这样的错误不该由似锦来承担。我的女儿善良、聪明、坚强,有着被悉心栽培的一切美好品质。她值得被爱,也应当获得幸福,我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片荒野。
我们遇上的大多数人皆是匆匆过客。是爱让我们愿意停留在他们身边,愿你涉过生命之河,重新寻获属于自己的幸福。
关山万里,片纸真情。
祝你,前程似锦,不忘来路。
愿你,鹏程万里,医者仁心。
另附银行卡一张,国外求学异常艰苦孤独,算作一点补偿,我会每月按时汇兑。学校诸多事宜,我已委托自己在美国求学时的旧日同窗多加关照,联系方式一并附上,请见信后及时与他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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