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参将署后衙,夏日用来避暑的凉亭被厚帷幔挡住,石桌上铜锅里,汤水咕嘟咕嘟滚着,木炭噼啪炸响,火星四溢。
布置的下人摆了两张圆凳,四张扶手椅,其中两张椅子套着浅灰色兔毛的椅披。
肉和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除了摞得跟小山似的羊肉片和芦菔,菘菜,玉延这些或时令,或耐储的之外,还有冬日里少见的,绿油油的叶子菜。
北风一刮,菜就比肉贵,城内原先也只有一家洞子,所谓洞子,即房子埋一半在地里,下头火炕加热,顶上透光,冬日也能种出黄瓜来。
只是这一根黄瓜的的价钱够普通人家吃好几顿肉,饶是黎家这样的大酒楼也只敢偶尔进些洞子货,去供那些舍得吃口鲜的达官贵人们享用。
任盈爱食果蔬,不喜肉腥,隔三岔五差人去买点冬日鲜蔬。
掌柜佟老板逢人便说,宁西侯府的世子夫人也是他家洞子货的一大主顾。
清锅配温酒,江南的的三白酒,清冽甘甜,正好解了羊肉的腻。
可桌上两个男人却嫌这江南小酒不够烈,又开了坛烧刀子,二两下肚,一路烧下去才叫过瘾。
任盈在药中也不便多饮,两坛三白酒几乎全进了黎锦舒的肚子。
“今日就多谢款待了。”
黎锦舒酒足饭饱,惬意地靠在兔毛软垫里,大儿子万耀岑腰背挺得直直的,坐在旁边圆凳上,转眼见崇屿在他爹怀里困得直点头,便同对面道:“我家小子实在要睡了,就先回了。”
任盈起身去送,脚下步子有些虚浮,甜的东西最会骗人,几碗甜心酒下肚,站起来才发现腿软。
勉强走了几步,后腰忽然覆上温热,被人轻轻拖住,任盈会心一笑,抬手撞了撞身侧人。
林颂顺势滑到她腰侧,往回一带,将那不老实的,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披风大袖,但两人的小动作逃不过马车上的黎锦舒。
“阿鸢你来。”她冲着任盈勾勾手指。
瞧那故作神秘的一脸坏笑样,任盈猜到她嘴里大抵又要说些不着调的话,本不想过去,奈何几大几小双眼睛都看着,她才不情不愿地踱过去,“作甚。”
黎锦舒摸索着从车内暗格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雕花木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任盈怀里,“严冬不宜出门游玩,若觉得无聊……”她眼神递过去,语气满是轻佻,“夜里也不妨是个好消遣。”
“阿姊!”任盈讶然,从耳尖到脖子瞬间红了个彻彻底底,作势要去捂嘴。
这东西哪里用得着阿姊给,床底下一直有人亲自备着几副薄软肠衣,连屋里那海棠瓷盆这四年来也不曾落过几次灰,这档子事叫她如何开口,简直羞死人了。
偏偏黎锦舒还不肯罢休,拉过她又要说。
任盈挣没挣开,只能乖乖贴过去。
“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黎锦舒话没说完,就听“嘭”的一声,木牖猛地在她面前合上。
她悻悻摸了摸鼻头,老话说的不错,兔子急了,还真要咬人。
心里想着任盈那鼓鼓囊囊的气模样,愈发觉得好笑,马车都走出去好远了,黎锦舒靠在万相肩上笑出了声。
马车里陡然回荡起黎锦舒朗朗的笑声。
万相想问刚刚怎么了,趴在身上睡得正酣的小儿子扭了两下似要转醒,他顿时又不敢声响。
暮色沉沉,暮鼓起,坊门闭,转眼便要宵禁。
车都瞧不见了,那番话还在她脑袋里到处乱窜,搅得她心烦意乱。
“在想什么?”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颂走上前,见她低着头,脸上泛着潮红,以为她送客冻着了,伸手去探她额头,果不其然有些发烫,脱口便道:“我让人去请大夫。”
“不用。”任盈将木盒递给温泠,握住男人宽厚的手掌,摇摇头,“没事的,我们回吧。”
两人牵着手闲庭信步地往回走,当饭后消食。
林阿荞嫌爹娘走得慢,一个人大摇大摆,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脖子上带着黎锦舒送的那串璎珞到处显摆,心里盘算着怎样开口今晚才能和娘一起睡。
穿过回廊,下人们手脚利索,凉亭已经收拾妥当,热闹散去,让本就萧瑟的凉亭更添了几分凄清冷意。
转弯进了内院,院角那棵杏树是他们成亲那年种下的,每年盛夏满树都挂着黄澄澄的果子。
西北的杏子熟得快,也落得快,熟透了的杏子要不晒成干,天热煮上一锅酸甜的杏茶,消暑又开胃,阿荞喜欢杏子酱,配上杏子酱,即便她最不喜欢的牛乳,也能喝上两大碗。
归家已过半旬,算着日子肃州也快坐不住了,要写信来催了,顶多再拖上七八日,她和阿荞就得动身,现下离年节还有四旬日子可数,等过几日一走,怕是年节都回不来。
她多少有些不舍,心疼留他孤零零的在甘州。
任盈心里像是吞下了一颗落地长毛的杏子,菌丝疯长,然后迅速缠住心脏,把酸的苦的不舍滋味,从头到尾淋了个遍。
鼻尖忍不住泛酸,任盈另一只手去拥他臂膀,筋骨分明,结实宽厚,将脸埋进去,正好藏起眼角浅浅泪痕,再开口时已是轻快,“年初三我和阿荞就往家走,咱们一家还能一起过个十五。”
“好。”林颂分开手与她十指相扣,粗砺瘦长的手指纠缠着她白玉般的葱指,他知道她心里所想,阿鸢小他好几岁,且心思单纯,面上藏不住事。
十五一过,阿荞就得启程,任盈放心不下年幼的女儿,八成要随着进京,此行千里之外,山高水远,四岁生辰都得在路上度过,下次见面,阿荞恐怕都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他的女儿,出生于永熙二十九年二月初四。
嘹亮的哭声响起时,他站在屋外,即使在飘雪的冬末,掌心和里衣却一片濡湿。
周围人道喜一声赛过一声高,他只能听见隆隆的心跳。
直到他走进屋内,产婆抱着孩子跟他说母女平安,窗外飞过几只雀鸟,他才听见几声弄瓦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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