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秋冬,寒风一日紧过一日。

草原各部牧草枯尽,多有窥伺之心。

沿边的烽燧、堡寨与山间隘口,便要加意巡阅。按规制,每三月遣一队人马行边点验,千户带队,随队一名书吏,数名马兵,另配两到三名熟稔地形的夜不收①。

一行人跨马携械,备齐粮肉、带笔墨、沿着边墙内侧,逐烽、逐堡、逐隘口停靠,所有哨报塘讯,逐条笔录,整理成册,再由本州参将细细勘阅。

参将帐下中军官,管营内军纪、文书、粮草、传令、亲兵调度,必要时可代为主持营务。

甘州中军守备李观复,是肃州左副总兵李屹的次子,母亲梁氏出身肃州本地士族,祖上有几辈做过卫学、府学的训导、教谕,品级虽不高,但在西北士绅、读书人间名望很高,家中有藏书,刊刻诗文,主持地方书院讲学,边关不少官吏子弟都曾在梁家受学。

李家两兄弟都善读书,老大李观恒走科举,如今在地方为官。

李观复与林颂同窗,他天资聪颖,读书一点就透,也大有科考的资本,偏偏性子好动,坐不了寒窗苦读的冷板凳,就喜欢跟在他爹李屹的后面舞刀弄枪。

当年他决意弃笔投军,消息传回家里,把梁氏气得不轻。

观复,观复,观山河往复。

李观复今日卸了戎装,换一身秋香绿织金圆领道袍,头上南华巾齐整,眉目清秀,腰系素丝绦,悬砚佩,远远望去就是一位斯文士人。

“不必守着。”

前院下人们训练有素,眨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景桓。”李观复放下茶盏,一脸嫌弃地推到旁边,“你这前厅待客就用这茶?”

川边茶,梗多叶粗,熬煮出来汤色浓褐,口感苦涩,简直难以下咽。

林颂淡淡撇他一眼,“你来我这是品茶来了?”

他拿来解乏消困的东西,能提神就是顶好的。

入了行伍,还这么讲究,彼时倒不如直接拎着刀,强押他赴考。

“启禀参将大人。”李观复拱手草草一揖,“鲍家寨那边来报,黑沟子一路近来不太平。”

自甘州一路向西大概五十里,过山关,越过一片黄土丘陵,便到了一处绵延千里的裂谷。

当地人称之为“黑沟子”,宽初数十丈,窄处亦几丈有余,自西向东,横梗于甘州和肃州之间,绝壁东西两侧,寸草不生,飞鸟难渡。

唯有一处,裂谷放宽,地势稍缓,可供马车勉强通行,其余小径狭促,稍一转身便可能会滚落山崖,粉身碎骨。

出了黑沟子便是鲍家寨,堡寨不大,但也繁华,多数进出黑沟子的,都会在此投宿一晚,充足补给。

西北四城中,要数甘州最为繁华。

中原的茶砖、苏杭绸缎、瓷器铁器源源不断运入城中,经西域远道而来的胡商,贩至境外各国。

胡商的驼队常常停满城外驿馆,驼铃终日不绝,将异域各色珍宝香料、皮毛药材、异域物产传进中原。

街上人声喧嚷,各族交织,烟火不息。也正因如此,商旅汇集,鱼龙混杂,各色人等在此落脚,既有正经行贾,亦有流民匪寇、细作暗探混迹其间。

“近来一伙流寇屡次劫掠商旅,藏于沟谷密林,得手便遁入荒山,踪迹难寻。”

“是两年前那伙。”林颂道出猜测。

“错不了。”李观复打了个响指,“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次剿得他们屁滚尿流地,居然还敢在甘州的地盘上吃回头草。

“胆子真够肥的。”

林颂手指轻叩桌面,“摸清楚了吗?”

两年前,边陲四城倾尽境内所有,扛住了西勒人的轮番猛攻,死死守住临州、定州这两道西北门户。

战事落幕之时,百废待兴,百业待举。

三月后,一伙来路不明的流民胆大妄为,趁着西北初定、公然占山立寨,伐木筑墙,劫掠商队,

轻则抢夺钱粮货物,重则伤人,掳掠扣压,短短月余,来往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林颂坐镇甘州,粮草辎重调配令他不堪其扰,分身乏术,便传令麾下旗总万相,命其率领一百亲兵,围山剿匪,势必根除这股祸患。

流民聚集,拖家带口,寨中男女老幼合计百余人,可能执戈的青壮不过五十出头。其中悍勇心腹仅十数人。

终究是百密一疏。

绝壁之上,藏着一条狭窄鸟道,依山凿壁而生,仅容单人侧身通行。

官兵全力围攻山之时,寨中几名匪众,趁着山势掩护、兵马不备,悄悄从这条绝壁鸟道脱身逃窜,趁着夜色混乱逃入深山密林,消失无踪。

“夜不收趁着天暗摸过两回,但靠不太近。”李观复伸手比了个数,“聚众较先前至少翻了三倍,弓马兵甲也非普通制式。”

林颂起身走到舆图前,陷入沉思。

寨中青壮几何,布防如何,不探清虚实,贸然攻打乃下下策,若对方依托山势周旋拉扯,难免重蹈疏漏覆辙。

“阿鸢何时动身?”

听到这话,林颂回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阿鸢。

阿鸢岂是他能叫的。

李观复说完有些口干,端起那茶刚准备润润嗓子,被他阴森森地盯着,顿感不妙,心里简直比手里的茶还苦,还涩上几分。

真想求求老天,派个人来解了他的冤情吧。

凡是任盈身边亲近之人,皆唤她阿鸢。

自幼一起长大的这群人,哪个不这么叫,怎得就对他一个人捻酸吃醋!

况且,明明是他娘请了媒人上门,他不仅毫不知情,还被林景桓逮着胖揍一顿,打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他李仲循何错之有!

想到这里李观复愈发有底气,梗着脖子瞪过去,“前路危险,早做打算,兄弟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林颂冷笑一声,“不劳书生费心。”

呵——

惯会戳他心窝子。

李观复茶也不喝了,忿忿起身,将衣袂狠狠一甩,双手背在身后,挺胸阔步,鼻孔朝天地走出参将署的大门。

将来他给人做夫君,定是个自持大度,得体有理的主,断不会似这难相处的。

阿鸢怎会眼瞎,当初选了这个妒夫。

任盈站在书案前,忽然觉得鼻子一养,撂下笔,拨了拨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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