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周伯年让张清去了那间平房。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布包从书架最下面拿出来,解开,字帖和泛黄的图录摊在桌上。他还从书架另一层取下一本册子,深蓝色粗布封面,已经泛白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笔意图录。
"上次给你看的是其中一页。"周伯年说,"这是整本。"
张清翻开封面。第一页就是那个图形,她在家里描了无数遍的静字符。但原本上的细节远比油印件丰富:每一根线条的粗细变化、每一个转折处的提按顿挫,甚至线条之间极细极淡的连接线,油印时完全看不到的部分,在这里清清楚楚。
"你描了几天了?"周伯年问。
"五六天。"
"蝉停了?"
张清点头。
"第几根线开始停的?"
"六根。但七根更久。"
周伯年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
"你试试。"他把图录推到张清面前,翻到第一页,"用图录上的笔路,写一个字。不是描,是写。随便写什么字。"
张清从书包里找出作业本,撕了一张纸,铺在桌上,蘸了墨。
她选了一个字,"天"。
两横,一撇,一捺。她写过无数遍的字。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写的时候,用的是图录上静字符的笔路,起笔藏锋的角度,行笔中锋的力度,收笔回锋时的停顿。把图形的笔路放进字里。
第一笔横。落纸的时候,笔尖传来的那股脉动比描图时强。她能感觉到墨汁在笔锋和纸面之间犹豫了一瞬,像水遇到了一道坎。然后墨汁自己流了出去,比她用的力气多走了一点点。
第二笔横。两横平行,间距和图录上两根主线条的间距一样。这一笔写下去的时候,笔尖下的纸面好像有些发热了。不是错觉。她确定不是错觉。
第三笔撇。手腕转动,笔锋从右上往左下走。她感觉到了一股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拽着笔尖,不让她收笔太快。她跟着那股力走,没有对抗。
第四笔捺。收笔。回锋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瞬——那一瞬里面,她感觉到了和写"永"字时一样的东西。从笔杆传过来的,极轻极细的脉动。但这一次更强。强到她的指尖有点发麻。
她放下笔。
纸上的"天"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横是横,撇是撇,捺是捺。墨迹在慢慢变干。
然后她看见了。
"天"字中间,两横和撇捺交叉的地方,墨迹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微微颤动。是聚拢。四笔的墨迹同时往中间收,像四条小溪汇到一个水洼里。墨汁旋转着,越转越紧,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形状。
三秒。
旋涡散开了。墨迹恢复成普通的墨迹,慢慢变干。
张清盯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她抬头看周伯年。
老人的手在抖。整个手腕都在抖,像冬天在外面站久了的那种抖。但他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
是一种她形容不了的东西。手抖个不停,可眼睛亮得很,嘴角往上弯了弯,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你看到了?"张清问。
"我看到了。"周伯年的声音哑了一下,"三十年了。"
他坐下来。一下子坐下去的,像腿突然没了力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竹子沙沙响。
"张清,"周伯年开口了,"我有话告诉你。"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压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那种声音。
"你爷爷,张慎之,是我的师父。"
张清没有上次那种愣住了的感觉。她已经有了预感。从周伯年拿出那本字帖、说出"你爷爷也这样写"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关系。
"民国二十六年,你爷爷在这个镇上住过三年。我十六岁,在私塾读书。你爷爷看我写字,说'这孩子有底子,路子不对'。我练的是侧锋,写魏碑。他说侧锋是术,中锋是道。"
周伯年停了一下。
"后来他写了一个字给我看。'止'字。一竖一横。墨在动。跟你刚才一样。"
张清的心跳了一下。
"我当时十六岁,看了之后愣了半天。我问他'你这是什么',他说'这叫笔意。笔有意则活,意到笔不到则死。'我那时候不服气,觉得一个过路的人凭什么说我路子不对。但他没跟我争,只是拿过笔,写了那个字。"
"他教了我三年。"周伯年拍了拍桌上的图录,"这些东西,他叫它'笔意'。古人叫符箓,他不叫。他说,笔意符道,以笔载道。不需要仪式,不需要咒语,不需要法器。一支笔,一碟墨,一张纸,就够了。"
老人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背一句背了几十年的话:
"笔有意则活。意到笔不到则死。"
张清听着。这些话她不全懂,但她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你爷爷是最后的几个会这个的人之一。到了五十年代,基本没有了。他走的时候把字帖和图录留给了我。"
"那我爷爷为什么没教我爸?"
这是她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和笔意无关,和符也无关。她想问的是父亲。
周伯年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父亲学过。你爷爷从七岁开始教他。但你父亲的字里没有那个东西,意。你爷爷看出来了。"
张清沉默了。
父亲每天逼她写五十个字。不是为了让字写得好。这件事她其实早就在猜了,但一直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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