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暑假里的一个夜晚。比周伯年叫张清去的那天,早了好几个星期。

张立本没有睡。

他在堂屋的方桌前坐了很久。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又走到十二点。妻子沈素云在里屋睡了,呼吸均匀。张清的房间也暗了。

但张立本没有睡。

他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笔帽拧开了,但一个字也没写。桌上铺着一张白纸,他本来想写点什么,但写不出来。

他在想白天的事。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路过张清的房间门口,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看这一眼,看看女儿有没有在偷懒。

张清没有在偷懒。她端端正正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右手捏着毛笔,左手压着纸角,正在写字。那个姿势和张立本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爹也是这么教的,脊背要直,手腕要悬,呼吸要匀。

很认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张立本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的墨迹在动。

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墨汁在自己流动的动。从笔画的末端开始,像一条极细的蛇,慢慢地往另一个方向游走。大概走了一毫米,也许两毫米,然后停了。

张立本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三秒。就三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去上工了。一整天,他都在车间里干活。车工,车零件,一天八小时。车床转起来的声音很单调,嗡嗡嗡的。但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一幕。

墨在动。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一九五三年冬天,鄂西南,另一个小镇。张立本十七岁。

他爹张慎之在堂屋里写字。外面下着雪,堂屋里生了一盆炭火。炭火烧得旺,偶尔爆一下,溅出几颗火星子。张慎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不是普通的毛笔,笔杆是乌木的,磨得发亮。

张立本站在门口看。

他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像换了一个人。

他看到父亲笔下的墨迹在动。和今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墨汁在纸上流动,沿着笔画的边缘,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推着它走。

十七岁的张立本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写不出来。他写了十年字,从七岁写起,每一笔都规规矩矩,老师夸,邻居夸,镇上的人都说"张先生的儿子,字写得好"。

但好字和活字不是一回事。好字是手写的。活字是心写的。他知道自己的字里没有那个东西。

那天晚上,张慎之把张立本叫到桌前。

"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张立本装傻。

张慎之看了他一眼。"你没有。"

语气很平。是在说一个事实。

张立本没说话。

"但你以后的孩子可能会有。"张慎之说。他从笔筒里拿出那支乌木毛笔,放在桌上。"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里面有我的意。不多了,但还有。你以后的孩子,如果她写的字里面有'意',你就把这个给她。"

张立本拿起那支笔。

笔杆是温的。不是被手指焐热的。是笔本身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微弱地跳着。

三天后,张慎之在睡梦中走了。枕头旁边放着那支笔。

三十年。张立本把笔收起来,没再碰过。

今晚,他从抽屉最里面把它找出来了。

他把布盒子打开。笔杆乌黑发亮,三十年了,表面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包浆,摸上去像玉一样温润。笔毫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狼毫。三十年前的好笔。

他把笔放在掌心。

笔杆是温的。

三十年了。还是温的。

他坐在那里,又坐了很久。挂钟走到凌晨三点。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张立本把笔放在了张清的书桌上。没有纸条,没有解释,就放在那摞毛边纸旁边。笔杆靠着镇纸,搁得端端正正。

他放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然后他出去买馒头了。

张清起床后看到那支笔。

"这是谁的?"她端着碗问母亲。

沈素云看了一眼那支笔,脸色变了一下。"你爸放的。你问他。"

"他不说。"

"那我也不说。"沈素云把碗筷收拾了,进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笔,眼神里有一种张清读不懂的东西。是担心。又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张清拿起那支笔。

笔杆比她平时用的竹竿兼毫重一些。乌木的手感很好,摸上去温温润润的。她翻过笔杆,看到了上面刻的一个字,"清"。

刀痕还新,和笔杆其他部分老旧的包浆不一样。后来有人刻上去的。是父亲。父亲在她出生后,把这个名字刻了上去。

她把笔毫在水碗里泡了泡,让笔毛慢慢润开。干了三十年的狼毫,泡水之后一根一根软下来,像手指慢慢张开。笔锋很尖,很细,比兼毫好得多。

然后她铺了一张毛边纸,蘸了墨,写了一个"永"字。

笔尖触纸的一瞬间。

她感觉到了。

是一种从笔杆传过来的东西,顺着手指,从笔毫传到纸面。极微弱的,像电流。但比电柔。是一滴温水滴进冰水里,你分不清哪一滴是温的,但整杯水好像暖了一点。

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笔不好用,恰恰相反,这支笔太顺手了。每一笔的转折、提按,笔锋都能精准地传达她手指的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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