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漪满脑子都是正事:“世子殿下,你有什么废话留着以后说吧。”

“不是废话。”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衣角,又很快松开。

百里争流极少这般优柔寡断,她压下了脚步,借着丝竹声的遮掩,问道:“洗耳恭听。”

“我……”喉结滚动,他开了口,“假扮新郎时,我见到秋宝了。”

“啊?那你之前怎么什么也没说?”

“秋宝和临冬长得几乎一样,我知道必有古怪,当时不知道怎么和临冬说。直到方才知道了假命咒……”

陆停漪的心,也随着他的语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只有一种可能了……秋宝已经死了,你见到的,是她的纸扎人……但因为你从未见过秋宝,障眼法再高明,也不能无中生有,只能借和秋宝最亲密之人的长相来蒙蔽你。”

“对。”百里争流捏了捏眉心,“唐领的可疑之处太多了,自从来到这里,我内心便隐隐觉得秋宝和云娘可能已经……所以,我见到的秋宝才一动不动。”

他们离喜堂近了,透过来的光,勾勒出唐临冬的身影,在夜晚中,显得格外矮小。

“你该和临冬说的……”陆停漪叹息,“她看上去大咧咧的,实际上内心很细腻。我们察觉到的事,她恐怕早就想过无数遍了。我们走吧,接下来临冬会很需要我们。”

百里争流停下脚步,声音中透着深深的倦怠。

“临冬,会需要我吗?”

“什么意思?”陆停漪也停了下来。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吧。”他轻笑了声,“陆停漪,临冬接下要要承受的每一份苦痛,都是赵墨做的孽,而你很清楚,他是我的舅舅……”

“争流!”她打断,“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我想你也该想通了,他是你的血亲,不意味着你非要同担他的罪孽。”

“可你知道的,不仅仅是血亲那么简单!他……和他掀起的罪孽,与我息息相关。你明明都知道的……”

急切、短促、慌乱,还有藏在每个字后面的茫然,尽数落入她耳中。

她感到彻骨的无力:“争流,与你有关,也不意味着你有什么错……“

“陆停漪。”百里争流低低笑了几声,“谁都可以说这种话,但你不可以……不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了吗?你说讨厌我的眼睛,你说一看到就想起赵墨。所以你不想看到我,所以从那以后,我们……形同陌路。”

这些话不该说出口的,这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还有临冬的事要解决,要狩猎唐领的双头兽……

每一个冷静的念头升起、破灭,都未能阻止分毫。

百里争流非常清醒地看着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双清凌的眼睛,与他只隔了微不足道的黑夜。

一层清澈之下,闪过了动摇,就好像……她真的有难言之隐似的。

他嗤笑,身边路过了无数个擦肩而过的陆停漪,从九岁到十九岁,始终如一的冷漠。

她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手指却紧紧捏住了风铃,沉默让这几瞬变得无比漫长。

烛火陡然热烈。

他的质问,是真心的。

眼前的黑,让她多了直视的勇气。

“错过了几年,如今再解释,我不知道会不会变味。但……”

舌头打结了,想说的话太多,她一下不知该从何说起。

啪嗒,借着百里争流真心话燃烧的烛火熄灭了,又一根红烛落入袖中。

她的勇气荡然无存。

前方传来唐临冬的惊叫声,陆停漪如释重负:“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还有临冬的事要解决,还要猎唐领的双头兽……”

百里争流的眼神暗了暗,听着这相似的推脱,又露出一个复杂的笑。

“没关系。”他轻声道。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需要什么不一样的答案了。

经过她身边时,衣角传来细微的牵绊。

“争流,那张字条……和你想得不一样,等解决了唐领的双头兽,我会和你说的。”

她飞快撂下这句话,再次走到了他的前面。

才被扼杀的希冀,又热腾腾冒了出来。

百里争流额上青筋跳了跳,陆停漪向来很懂怎么折磨他。

看着前方的喜堂,他握紧刀柄,默念道:“等解决了双头兽,就会和我说……”

深吸口气,他摒退砸死,抬脚追上陆停漪。

还是之前那扇破门,垂挂的彩带在夜风下晃悠悠,仿佛索命的绞绳。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唐临冬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站在院内。

陆停漪的目光,直指正前方,堂屋破败的屋檐上,挂了几盏灯笼,下方那片空地,便充当了喜堂。

唐寻章又换了身喜服,一旁的新娘盖着帕子,直挺挺站在一旁。

院内很热闹,几张桌子前坐得满满的,周围还有孩童撒欢跑动。

她看到了先前几名妇人,在雾蒙蒙的光亮中,脸色更加蜡黄,丝竹中夹杂着她们没有起伏的喜庆话。

眼前所见,是假象。

陆停漪闭上眼,不断对自己重复道:“我知道院里很多人已经死了,我接受他们的死去……”

再睁开眼时,冷风剐过脸颊,她眼前之物变了。

院内言笑晏晏的客人,和正在拜堂的新娘秋宝,转瞬凝固成浓妆艳抹的纸扎人,眼珠黑黝黝,木然瞪着她。

她耳中的喜乐扭曲变调,好似哀乐,光透过灯笼上的“喜”字,如纸钱般印在地上。

觥筹交错之声顿却,只剩几声突兀的喧闹。

是那几个被首尾虫驱使的活人,爆出几声虚假的欢笑。

百里争流长叹道:“云娘,在唐寻章左手的位置。”

她连忙看过去,那个纸扎人衣领上竖写“唐云”二字,一只手臂支在桌上,腕上缠着条灰扑扑的五彩绳。

尽管做好的心理准备,但在亲眼见到时,陆停漪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幼年丧母,倘若今日堂上坐着的,是自己的母亲呢?

眼前恍惚了下,母亲的长相早已模糊,她想再多看几眼……

“陆停漪。”

肩膀被不轻不重敲了下,她回神,赶紧拍了拍自己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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