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八年,冬,十二月底。

赵恪猝不及防地在早朝时,破格提拔了两位朝中大臣。第一位是元熙六年进士闻人泰,其在刑部担任主事,本是世家清流之后,又熟悉刑名,故补大理寺少卿一职。第二位是都察院米弦,太和朝老御史,在都察院熬了十几年,老成持重,提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而封决云的任官文书,迟迟未下。

闻府内,闻人泰跪在家中的祠堂内,他望着父亲牌位的双眼盈满了泪水。

“爹,儿子终于出人头地了……陛下终于看见我了,爹,陛下破格提拔儿子为大理寺少卿,正儿八经的四品官,今后儿子的前程,可谓是一片光明了。儿子没有辜负那块‘闻人诗礼’的牌匾!”

闻人泰想起不久前那桩案子。白狮县知县被乡绅诬告贪墨,按察使庇护乡绅、压下案子。他在刑部复核卷宗时发现了破绽——口供的日期对不上,赃物的来源查无实据。他坚持要求重审,最后翻了案——知县无罪,乡绅和按察使都吃了挂落。陛下的朱批就写在那道奏疏上:“卿能如此,朕复何忧。”

那是他第一次在奏疏上被陛下夸赞,高兴地又连夜处理了几桩积压的案子。

自任刑部主事的这两年间,他勤勤恳恳、日夜不分地奋力工作,一刻也不敢松懈,一件案子也不马虎,常常为了撰写刑名文书,饭都来不及吃,啃点粟米饼就是一顿。一天当两天用,共办理了一千三百多个案子,写了叠起来比人还高的卷宗……幸好,这一切都没有白费,陛下终于看到了他。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他的眼泪又禁不住地扑簌落下。

闻人泰的娘亲看到儿子得到了皇帝重用,自然欣喜。她拿出家里的存银,拉着闻人泰到京城最好的绸缎庄,做了好几身新衣裳,闻人泰选了一套现成的交领大袖红色袍服,新官上任第一天穿去了。

而另外一边,王锡燚的府内。

米弦拿着礼品拜访了王锡燚,花厅内,米弦拿出锦盒,恭敬道:“王相,这是一套李廷珪墨,卑职一直舍不得用,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今日送予王相,报提携之恩。”

王相道:“黄金可得,李氏之墨不可得。米大人,有心了。”

米弦本是个墨痴,一提起墨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他激动地说道:“李墨用料极奢,一斤松烟要配珍珠三两、玉屑一两、龙脑一两,捣杵十万次制成,质地坚硬如石,防水不腐。如此好墨,配王相正好。”

王锡燚微微扯了扯嘴角,他的时间宝贵,可没有时间听他掉书袋,便道:“米大人乃是米癫后人,陛下痴爱书法,提拔你也在情理之中。”

听了此语,米弦忙道:“老夫惭愧……老夫这‘米’姓,也就是祖上沾了点光,到卑职这代,已历十七代,老夫这后人,实在是……名不副实。如若没有王相提点,想必陛下也不会想起老夫。”

王锡燚有些语塞,因为他确实没有在陛下面前提起过他。这米弦跟着他十几年了,但是为人老实,不懂变通,在都察院十几年也没有做出什么成绩,几乎被王锡燚视为弃子了,没想到皇帝突然破格提拔这位“庸才”,王锡燚隐约知道陛下的目的——那位“标新立异”的状元郎铁定要进都察院了。

怎么陛下这么重用她?王锡燚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米大人,今后可要勤加练习书法,莫要让陛下失望。往后都察院可要热闹了,好好干吧。”说罢,王锡燚便借口有公务离开了。

回到正厅,王锡燚见妻子正在摆弄着两匹绸缎,他走近只是瞧了瞧,王夫人便扯了绸缎摆在王锡燚身上,道:“相公,这料子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明日让他们给你制一身衣裳。”

王锡燚疑惑道:“夫人!布料而已,你想要多少,为夫都可以帮你买来。”

王夫人嗔道:“这料子不一样!如今京城内,能够买到此绸缎的,非富即贵,我也是费了些功夫才买到呢。”

“夫人又胡说了,什么料子值得我夫人费这般工夫?”王锡燚道。

王夫人将料子放下,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附在王锡燚耳畔道:“妾听闻,这料子是天观府那些没入教坊司的贵妇们织就的,否则,怎么会织得这样好。那些人里头,还有昔日你那位同年——阮艾的妻女呢,妾自然要买几匹来瞧瞧~”

“竟有这事?教坊司的罪人,如何会去织造局?”

“这个,妾身听说,似乎是让他们做活抵罪吧?如此也好,否则,怎么能买到这般好的绸缎呢。”

王锡燚冷脸道:“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王夫人听此,拉高了声音,伸手拽了拽王锡燚的袖子:“相公!”

王锡燚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无奈道:“好好好,是为夫说错了。”他整理被拽歪的袖子,似乎明白了一切。

日转星移,转眼又是除夕了。

赵恪自起身接受各方朝拜至皇宫除夕夜宴,都没有歇过。除夕夜宴,一般都是由萧太后主持,赵恪向来感激太后,所以每逢佳节,都会作陪,在场的当然还有恒王一家、还有后宫的四五位妃子。

南宫贵妃穿着玉缕绸织得衣裳,在烛光下显得光彩照人,从不同角度看过去,光彩都不同,穿着这衣裳,如若起舞一曲,那定是惊艳全场的。赵恪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件衣裳。烛光一转,玉缕绸上的暗纹便如水波般漾开。他忽然想起这绸子是从天观府来的——是她带回来的。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没有再看。

“臣妾敬陛下一杯,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南宫贵妃款款走到赵恪桌前,抬手敬酒。

赵恪示意她起身,将杯中酒饮了半杯。”

南宫贵妃突然羞涩道:“请陛下饶恕臣妾不能同饮了,今日傍晚妾身感觉腰乏,请太医前来号脉,这才发现臣妾已经有孕了。”

萧太后听此,惊喜道:“真是喜上加喜的好事,那些朝臣没法再拿皇帝无嗣来烦哀家了。”

“恭喜贵妃、贺喜贵妃。”在场众人高喊道。

赵恪看着南宫贵妃头上戴着那日他送的金钗和身上的玉缕衣,心情复杂。可贵妃有了皇子,他终究是应该喜悦的,便道:“扶贵妃坐下。”

赵恒突然起身,敲着桌子唱了起来:

祥云霭霭下瑶台,

特降麟儿到贵宅。

聪慧平安无灾障,

他年折桂占鳌台。

赵恪更添烦闷,独自出去醒酒,恒王见此也摇摇晃晃地跟着走了出去。

“时珩,恭喜你,喜得皇子。”赵恒看样子喝了不少。

赵恪听着这句“时珩”,倒似乎回到了他们小的时候。赵恪抬眼看了一眼赵恒,没有言语。

赵恒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忙道:“臣失仪。”

“无妨。”赵恪道。

“陛下,如若觉得烦闷,我府内去年新得了一个戏子,叫做徐孝先,唱的极好,是春徵台台柱子呢!陛下何不去我府上听曲儿?”赵恒道。

赵恪见他醉醺醺的,喊内侍将恒王扶回殿内去了。终于清净了下来,赵恪又被一种莫名烦躁的情绪给包围了。

“去,给我拿一壶酒来。”

内侍又不断给赵恪斟酒,真可谓“借酒消愁,愁更愁。”

赵恪抬起腿就走,扬言自己要散散步,走着走着,突然就回到了启元宫内。赵恪屏退了跟着他的内侍,回到了他的安全区。摇光馆内点着烛火,赵恪恍惚间似乎看见屋内有人,便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推开门一看,原来是静川在收拾着什么。

“做什么呢?”赵恪问道。

“陛下,小姐传话来,说要‘升官图’彩图,奴婢正要给她送去呢。”

“给朕吧。”

赵恪接过图纸,披上狐皮斗篷,骑马出了宫。

而梨花巷的封府内,封决云等人正在守岁,围着炭火吃着果盘,就等着静川拿来“升官图”彩图,大家好玩游戏解闷。没成想赵恪迎着风雪,风风火火地径直冲进了封府厅堂内。

“陛下?!”封决云十足十吓了一大跳。

赵恪浑身酒气,道:“玩游戏,也不喊一声朕。”

众人都有些紧张,赵恪却显得兴致勃勃,摊开升官图就要开始,众人只得打起精神,侍奉陛下玩游戏。赵恪喝了酒,脑子有些昏沉,常常在棋盘上将两步当作三步走,封决云忍不了,将他的棋子退回好几格,道:“陛下又走错了!”

赵恪笑笑,道:“朕是天下之主,原本也不需要走这升官图,你们玩吧。”说罢,他靠在一旁的躺椅上,温柔地盯着封决云,就好像从前在王府一样——那会,他们之间还有未来。

子时过半,这个年算是跨过去了,众人又喝了酒庆祝。

封决云夺下赵恪的酒杯,可赵恪醉得厉害,只是靠惯性喝着,谁劝也没有用。

“麻烦了,到时候怎么将陛下送回?”封决云道。

吉郎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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