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兵刃相向
陆子瀛仔细辨认着那张面庞,视线逐渐怔愣惊恐,最后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父亲?”
紫阳子当场震惊嚎叫:“什么?这是你爹?你爹为什么在这种鬼地方砍人啊!!”
陆子瀛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按着半出不出的刀僵愣在原地,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分明对眼前的一切都陌生,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未能认出。只听赵舒行冷静道:“还活着就能把人带回去,眼下应该是被控制了。”
紫阳子颤声道:“那怎么办呢?”
“先夺刀下来。”
陆蒙伫立在几步之外,茫然四望,身上的杀气渐渐消弭。赵舒行疾冲去夺刀,却不料眼前突然狂风骤起,风沙不住地往眼睛里钻,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却是日光大盛,周遭瞬间从黑夜变为白天,刺目的光逼得她双眼微微眯起。
没有持刀的陆蒙,没有满地的白骨,连风声都几不可闻,相比于黑夜中的诡异,这种安静到极致的白天反而带来了另外一种近乎疯狂的惊惧,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甚至不敢回头,轻轻地唤了声:“紫阳子?”
没有任何回答。
她咬牙转身,方宁的笑脸陡然出现,近到连她纤毫毕现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舒行猝然出手,通体耀眼的短刀向着对方而去,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刀身极其顺利地、可以说是近乎丝滑地没入胸膛,灵力却在刹那间冻结,刀身被卡住的同时,连带着自己的身躯都进退两难。
赵舒行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直接从心底席卷而来的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遍及每一寸胸腔,直至脑顶。
她的骄傲、不屈,竟在此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一败涂地,徒留惊慌,害怕接下来会面对的一切。
眼底映出方宁不带一丝变化的微笑,渗着无法察觉的阴冷,她垂下头瞥了一眼胸口的刀,笑容里夹杂了几分讶异:“你要杀我?”
赵舒行眼睁睁看着右手的灵力黯淡下去,忍着蔓延而来的不适,沉声道:“你不是活人。”
“只要是人,都会死的。”
“你不该留在人间。”
“可是我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我。”
“他们不过是碍于你的逼迫。”
方宁的笑容停滞了一瞬,微微偏头似是在思索:“是么……”她沉吟片刻,话锋突兀地一转:“那你体内的东西呢?也是被逼迫的吗?”
“什么?”
方宁缓缓伸手向她心口:“我感受到了,你体内有一股魔力,总是在吸引我。”
赵舒行还来不及问,胸腔隐秘处被掩埋了许久的不明物质随着她冰冷手心的贴近,突然由一个小点疯狂炸开,彻底占据了整个脑海……
魔气?怎么可能……我身体里怎么可能会有魔气?
她咬牙拼死抵抗,与那一团越来越庞大的阴影对峙,在一寸寸的败落中浮现出并不属于自己的,却似曾相识的画面——
爆发紫色气劲的弘徽剑透体而出,凌云宗宗主元珩握着剑柄一寸寸逼到近前,直到剑身全部没入,冰冷的视线中怜悯之色一闪而过,无奈叹息道:“只要没有你,我的好师弟。所有一切都会万无一失,我会带着你这一份好好守护凌云宗。”
她知道是什么了,是元朔的记忆,竟还留在她体内吗?
在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耳边方宁的低吟:“原来是这样强烈而难平的怨恨还有杀意呢,真是美味,让我来助你释放。”
光晕流转,视线明灭。她在一幕幕画面的反复跳动中,接受着融入体内的想要覆灭世界的恨意。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凌云宗!!”
“我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
那一声声炸在耳边的嘶吼最终从自己咽喉汹涌而出。
好想杀人。
想杀死所有人。
方宁牵过她的手,那柄本只有小臂长的短刀陡然变化为约长三尺、宽一寸,刀刃如叶片般削薄,散发着阴寒戾气的墨色长刀。
她轻柔地拍了拍那只握刀的手,示意道:“去吧。”
赵舒行缓缓转身,泛着血丝的双眼望向前方,瞳孔里映出一个个待宰猎物。男女老少行走在空旷的街上,似是预知到了自己的结局,突然加快了脚程,奔向四面八方,那几个曾经围着她笑闹的孩子满面怅惘,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提步而来,袍袖遮蔽日光,冷厉的刀锋当头而来……
一转眼,街巷沦为了尸体的堆垛场,惨白日光映照在她更加惨白的面孔上,高举的刀锋映出一张张或惊惶或麻木的面庞,任它是头颅、躯干还是手臂,都逃不过分崩离析的结局,带着一弧黑色血线高高地凌空飞起,又重重砸在沙地。
迸溅的黑色液体喷上了她的发丝,浸透了衣衫,形如地狱的鬼魅。她却恍若未觉,只是跟随着几欲爆体而出的怨恨疯狂地落刀。
不够,远远不够!
方宁坐在屋檐下,微风拂起她的鬓发,托着腮的右手支在身边的矮几上,神情专注,望着前方的屠戮。
不知过了多久,晶莹泪珠淌过面颊,她抬手拂去,轻声叹息了一句:“好可怜啊。”
她看上去慈悲而柔弱,站在她身边的紫阳子和陆子瀛却要疯了,他们不能动不能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终实在看不下去闭上眼睛,呼着一口口滚烫的气息。
空气中尽是冷厉的腥臭,直到那不适的气味蹿到了面前,陆子瀛睁眼便与赵舒行来了个四目相对,新鲜的黑色液体还在一滴滴地从刀身上滚落,让他毛骨悚然。
方宁坐直了身子惊呼一声:“呀,她要来杀你呢,这可如何是好?”温和的语调中有一丝幸灾乐祸。
陆子瀛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却听方宁撺掇道:“杀了她吧,这样你就能活下去了。”
他知道这人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不想听,但是那声音就像魔音入脑拉扯着他的神经。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季沐风莫名失踪,他们几人就像棋子一般任由这女鬼拿捏,这样下去不仅救不回爹怕是连自己都不能活着回去了!
难道真的要……
电光火石间,腰间佩刀出鞘,刀锋向着安然而坐的女子,刚划过虚空却被另一柄刀架住,双刀摩擦出尖锐的声音刮擦耳膜。二人转眼间交战十余招,赵舒行步步紧逼,睁着血丝遍布的双眼一下下加重力量砍落,竟呈压倒式逼得陆子瀛连连后撤。
陆子瀛只顾防备,根本不敢下手,哪里挡得住对方连命都不要的攻势,他咬牙抵挡,脑内思绪疯狂翻转,分神的刹那间赵舒行陡然一个错身,刀锋偏开朝着他脖颈重砍而来!
气劲带起风声已到耳边,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那森寒贴着皮肤掀起阵阵寒栗,就在身首分离的最后一瞬,高空突然响起一声“咔”。
那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是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抬头望去,赵舒行的动作猝然一停,也就是这一瞬的功夫,陆子瀛从刀口得以脱逃。
方宁撑着桌面缓缓起身,微笑的面庞上眸色逐渐加深。
在所有人的仰视中,又是几声细细的“咔”,好似天穹下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随着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那道裂口终于映在了所有人眼底。
只见苍青色的天幕龟裂出数条黑色的细纹,细纹由中心一处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遍布大半片天穹,红色光芒隐隐从裂隙中透出,巨大的天幕轰然崩裂,红色光芒裹挟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陆子瀛紫阳子失声道:“季沐风!”
季沐风手持栖尘剑竖于眉心,周身笼罩一层红色光晕,光源的中心正是贴在剑身的红色符箓。只见他衣袍与黑发在气劲中肆意翻飞,翩然落地。
与此同时,赵舒行被那红光一阵刺痛,垂下头来,抬手捂住双眼。
方宁淡淡地吐出一句:“怎么就来了呢?为什么要来呢?”
红光消散的尾劲中,季沐风突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把剑插进地下才勉强支撑住了身体。
红光终于散尽,他真正的形态才彻底暴露在人前:那身白袍黑红交错,数道破口,黑发泼墨般盖住了苍白的面容,垂着头重重地喘气,显然是刚经历了一番耗尽了心力的血战。
方宁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来呢?”
季沐风撑着剑缓缓抬头,几许发丝因汗湿粘上面颊,将素日里精致淡漠的眉眼勾勒出锋利的形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撑着剑站起身,反问道:“那你又为何还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我自然是要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你早该离去了,你还在留恋什么,抑或是不想放过什么?”
“不想放过……”她将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秀眉微蹙又转瞬抚平,袍袖轻扬,苍穹破裂的口子又恢复如初。
她无奈地叹口气:“你不该来的,私闯而来,总要付出点什么代价。”
季沐风自然知晓,自从降落在这一带,他身上的灵力就时有时无。眼前的女子是临死前执念而化,经年累月的煞气让她炼化出封闭的结界。所见之人、之景全由她自身意念所化。
方才他在外面尚能燃尽灵力突破结界而入,但眼下却是灵力凝滞于经络中,怕是三成都未能发挥出。
“你是为她而来吗?”方宁瞟了一眼赵舒行问道,“可惜了,你带不走她。”
素白双手托起赵舒行垂落的脑袋,那眼神像是有种魔力,只对视一眼便让赵舒行眼底时起时落各种挣扎交错涌动克制的情愫霎时平息,变成全然的噬杀之意。
只听她轻声道:“我们是同一种人。”
季沐风:“她不是。”
“那又如何。”方宁轻笑一声,错开身子,留出前行的空间,“只能怪你们太大意了,竟将魔气留在她体内那么久却置之不理。如今我稍一牵引,怨气已占主导,马上就能与她融为一体。届时,她会忘记自己是谁。”
“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她顿了顿道,“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赵舒行拖着那把笼罩黑烟的长刀缓缓前行。
“要不还是在她彻底成为魔物之前将她斩杀吧?万一我把她放出去,你猜会有多少人遭罪呢?”
季沐风看着赵舒行向自己走来,脚下未动。
“哎呀,我忘了,你的术法此刻都失灵了吧?那可杀不了她。要不还是逃走吧?”
赵舒行距离季沐风仅一丈。
“好像也不对,你若是逃了,这两位朋友就会成为她的刀下亡魂。”
赵舒行距离季沐风仅余半丈。
方宁悠闲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你会怎么选呢?”
赵舒行双眼泛着红血丝,面无表情地高举长刀,在周遭的惊呼声中毫不留情地重劈而落!
“锵”一声重响,栖尘剑生生架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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