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初升,顾府里上下忙成了一片。

顾老夫人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主意定了便不拖沓,昨日晚间便已吩咐下去,今早各房各院便都动了起来。

顾大夫人已准备好提亲所用的一应物品——锦缎、茶叶、点心、礼饼,样样精挑细选。

可顾老夫人还是不放心,拄着拐杖亲自到院中,一样一样地看过。

她掀开装锦缎的箱子,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又打开茶叶罐,闻了闻香气。

待到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点了点头,命人装车。

顾老夫人对两个儿媳一向一视同仁。

在她眼里,没有大房二房之分,只有顾家的媳妇。

只要是外出交际、走亲访友,她必定带着两人同往,从不偏袒哪一个,也从不冷落哪一个。

这一点,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心中都感念不已。

吃过午饭,三人登上了马车。车轮辘辘,低调地朝着宋府的方向驶去。

随行的仆人不多,只有一个嬷嬷、两个女仆和四个小厮。

因为物美价廉,生意颇好,店铺里已没有多少存货。

宋夫人决定闭店两日,在家制作熏香和胭脂,把货物补齐。

此刻她和白梅正在后院的小作坊里忙碌着,一个调香,一个制胭脂,手上都是香料和花瓣的碎屑。

春夏在一旁帮忙整理。

宋朗和宋蕴两个小的自己骑着宋含章做的木马在后院里一圈一圈地跑,跑累了便跳下来去追养在笼子里的兔子。

后院的架子上晒着各种皮毛和一些名贵的草药——宋含章在九鼎门时跟着师父认识了很多草药,所以狩猎时也顺带采集。

那些皮毛被鞣制得干干净净,草药也分门别类地晾在竹筛里。

宋含章不在。她去了城外。

打猎这件事,她说做就做,毫不含糊,天不亮便带着弓弩和长枪出了门,直到日头偏西才回来。

昨日她猎了五只野兔、两只山鸡。山鸡炖了汤,皮毛则被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等着攒多了拿去换钱。

五只兔子养在了后院的笼子里。至于那些采来的草药,多数是常见的,也有几味可以卖得上价钱的。

此刻的她,正在石鸣山的一处茂林里,蹲在地上,用小铲小心翼翼地挖一株老山参。

今早运气不错,除了这株老山参,还采到了几株铁皮石斛和一些黄精、三七。

她把这些草药用苔藓裹好,轻轻放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准备回城。

从店铺回来的肖朗在宋府门前遇见了顾老夫人一行。

他看着那几辆马车,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心中疑惑万千——顾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这阵仗不小。

他不敢怠慢,赶紧恭敬地把顾老夫人一行人请进宋府,领到前厅落座,然后得体地退出前厅,转身便快步朝着后院跑去。

前厅里的顾老夫人她们看着空荡荡却又干干净净的前厅,心中都感叹世事无常。

偌大的厅堂,四壁空空,连一张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可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桌上也擦得干干净净,显是每日都在用心打理。

肖朗跑到后院,气息还没喘匀,便急切地说道:“阿娘!阿娘!顾家老夫人来了!还有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

宋夫人手中的香料勺顿了一下。

白梅手中的胭脂模具也顿了一下。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神情——震惊,以及困惑。

顾家老夫人,那是宋家的大恩人。

那一块免死金牌,救下了宋家所有女眷,让她们免于沦为奴隶的命运。

这份恩情,宋家人这辈子都还不完。

可顾老夫人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宋夫人来不及多想,连忙净了手,换了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虽是粗布麻衣,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出几分朴素的风骨。

白梅也赶紧收拾了一下,婆媳二人快步迎了出去。

前厅里,顾老夫人已经被请了进来,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站在她身侧。

宋夫人一进门,走到顾老夫人面前便跪了下去磕头。

不是礼节性的请安,是实实在在的、额头触地的跪拜。

白梅也跟着跪下。

“宋氏携儿媳白梅,拜见顾老夫人。老夫人大恩大德,宋氏满门没齿难忘。”宋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感激终于当面说出口时的颤抖。

顾老夫人连忙上前,亲自将宋夫人扶了起来,又示意白梅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宋夫人起身,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亲自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顾老夫人面前。

顾老夫人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在宋夫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了白梅,最后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不知何时进了厅。

她刚从城外回来,黑色劲装上还沾着草屑和尘土,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背着一背篓草药,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半点不见疲惫和狼狈,反而因为刚从山野里回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眼就瞧见了她,皆被惊艳了——果真是雌雄莫辨,像爹又像娘。

此刻她身着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完完全全是一个绝美的少年郎。

宋含章因为采到了名贵的老山参和铁皮石斛,心情颇好,便早早回来了。

刚踏进前院,听到肖朗说顾家老夫人来了,她没有回房换衣裳,径直便过来了。

此刻她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可她的心在起伏,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顾老夫人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从宋含章身上收回来,看着宋夫人,开门见山地说道:“宋夫人,老身今日来,一是来看看你们母女过得如何,二来嘛——”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几分,“救下岳家和宋家女眷,虽是大义之举,可老身也是有私心的。”

此言一出,宋夫人、白梅、宋含章、肖朗都微微一怔。

宋含章也抬起了头。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裹着不解、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顾老夫人没有卖关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宋夫人面前,拉起她的手,目光坦诚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老身那大孙子顾承宇,如今还未娶亲。今日前来,就是为承宇求娶宋家二姑娘——含章小姐为妻。”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在头顶。

宋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白梅惊得捂住了嘴。

肖朗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含章跪在最后面,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的脸上看不出是惊还是怒,是悲还是喜,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顾老夫人,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但她的心在起伏,涌起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前厅里,顾老夫人看着处于震惊与疑惑中的宋家女人们,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坦诚,也有几分自嘲。

“老身知道,此事过于鲁莽了一些。你们或许会觉得老身这是挟恩图报——老身不否认。可老身是真心喜欢含章这孩子,老身也希望你们能应下这一门亲事。”

她看向宋含章,目光里满是慈爱。

“含章这孩子,老身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她胖嘟嘟的,像个小肉球,可心地比谁都纯善。后来她去了江南,老身一直惦记着,可惜她与沈家公子有婚约。再后来,老身在岐山脚下见了她——那风骨、气度、胆识,老身一眼便相中了。”

她回过头,看着宋夫人,声音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老身知道,承宇如今那个样子……配含章,着实委屈了她。可老身可以向你们保证——顾家绝对不会亏待她。”

宋夫人一时没了主意。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顾家的恩情、女儿夜里看不见的眼睛、顾承宇站不起来……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宋含章。

白梅也看向宋含章。

肖朗也看向宋含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看母亲,看了看嫂嫂,看了看三哥。

她们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有心疼,有千言万语——可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不”。

她们知道,顾家的恩情,宋家还不完。

宋家的女儿,没有资格说不。

宋含章低下头,沉默了瞬间。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身边,拉住了母亲的手,又拉住了嫂嫂和三哥的手。

她的手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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