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人丁兴旺,老两口有三儿三女,今日是初二,恰逢家里的大姐也带着孩子回娘家,加上许荷花的三对哥嫂,以及他们的孩子,乌泱泱二十多口人。

见来了生人,孩子们都围拢而来,好奇打量卫熙。

许荷花先和娘去房里把礼物放下了,许老太和许荷花咬耳朵:“你二嫂还是那个样,你别与她计较。”

许荷花垂眸点头:“知道。”

卫熙耳朵尖,听着了,难道娘亲在家里和行二的嫂子不和睦?

正这样想着,院子外头走来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妇人,看起来有四十了,很瘦,但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一瞧就不是好惹的人,果然,看见许荷花站在院子里,就拉长了嗓子:“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稀客啊。”

尾音拖得老长,显得阴阳怪气。

闻声屋子里一个年岁差不多,按理卫熙该唤二舅的男子探出身,开口就埋怨:“你动作咋这慢,等你摘的白菜下锅呢!”

言罢似乎才看见了许荷花,低声道:“小妹回来了啊。”

至于卫熙,二舅似乎没有看见他。

那妇人一声哼,往屋子里走,路过许荷花时一声嗤:“要回来不早说,米都下锅了,可没煮你俩的饭。”

卫熙怔住,正月里女儿带外孙回娘家拜年,于情于理都不该被这样冷待,旋即用余光打量外婆。

只见老太太讪笑着打圆场:“不妨事,还有馍馍和馒头呢,哪里饿得着了。”

许荷花到底尴尬:“娘,我就是带熙儿回来看看,就不留下吃饭了。”

老太太要把人往堂屋带:“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怎么能不吃饭就走。”

卫熙很清楚,娘亲是想留在家中吃饭的,可他不想,讨厌这种尴尬的气氛,若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同来,难怪阿爷把他们送到半道就回了画眉村。

估计两家一直不愉快。

“这多麻烦……”许荷花嘴里在推拒,脚下步子却慢慢的往屋里去了。

卫熙叹气,实在两难,撇下娘亲自个回家于心不忍,耐着恶心吃这顿尴尬的团圆饭,又觉得对不住自己。

正好一个八九岁的男娃跳了出来,应该是某位舅舅家的孩子,指着卫熙的鼻子呔了一声,假扮戏文中的唱腔:“你是何人,为何来我家,家里不欢迎叫花子,想讨饭先唱一段《莲花落》。”

许老太气得斥责那男娃,作势要拍打他。

先前那妇人又探出头,吱哩哇啦大喊:“不活了,翻天了,老太太为着个外人要打自家孙子,许二,你管不管!”

卫熙:“……”

许荷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徒劳的解释:“许大虎,这是你卫熙表弟。”

许大虎不管,嚎着奶奶打人,扑进他娘的怀中。

“娘。”卫熙悄悄扯了扯许荷花的衣角,再留下去,真的有些低贱自己了。

许荷花本是高高兴兴回娘家,除了礼物,还准备了二百钱给爹娘,那些侄儿侄女也一人准备了十个钱的红封,原以为卫家日子好起来,她能昂着脸在娘家做人。

此情此景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娘亲眼中隐忍的泪花扎着卫熙的心,但他必须笑得很开心:“娘,不是还要去拜见陆夫子吗?待会还要逛集市咧,你忘记了?”

许荷花反应过来:“啊,对对对,我们待会还有事。”

另外一头,卫熙已经快步走进房间里面,把带的兔肉还有其他礼物都提了出来。

许大虎看见兔子和糕饼眼睛都瞪圆了:“哎呀,你带了这么多好东西?都是我喜欢吃的!”

卫熙不稀罕理会那个蠢货,只对老太太点点头:“外婆再见,我和娘走了。”

许荷花没料到卫熙竟能做出把送出手的礼物提走的事,但想一想那些东西留着也是便宜了眼高于顶的哥嫂,没意思,确实该提走。

她又摸出一百钱背身塞入老太太手中:“娘,给你自个买些零嘴吃着解馋,女儿下回再来看你。”

许老太太满是伤怀:“这,这闹的。”

彼此都知道,大概没有什么下一回了。

许荷花是老两口最小的闺女,她出生时大嫂都已经过了门,家里的哥嫂嫌弃她,觉得因为她,爹娘没法子全心全意带孙儿,做农活。

可许荷花又做错了什么?生卫熙那年实在艰苦,回娘家借粮食,好险没被二嫂用笤帚打出去。

之后便是七年没有回过娘家。

许荷花觉得很难受,在往云湾村的路上,既是自我开解,也是对卫熙说:“做人得争气,只要自家争气,谁也不能轻慢了去。”

卫熙重重的点头:“放心吧阿娘,我一定好好读书。”

科举入仕,步步青云,卫家会有光宗耀祖的那日,再不济,也需得叫一家人过上自在富庶的日子。

“不过阿娘,人和人之间讲究缘分,有时候只是无缘,并无有对错,就比如阿娘与舅舅舅妈们,只是无缘,不怪阿娘不争气,阿娘万万不要多想和自责。”

这话说得分外直接,直戳中许荷花的心事,霎时间憋了一路的泪簌簌不止。

卫熙摸出手帕递给许荷花:“娘,给你擦泪,我们在路旁歇一会再继续往云湾村去。”

许荷花却止住眼泪,笑了,她带着薄茧的手掌抚在卫熙肩头:“我一直可惜自己没有一个女儿,都说女儿贴心,不料我的熙儿也如此懂事,走吧,我们去拜访陆夫子。”

她而今有家,有能干的孩子,还有感情和睦的公婆和小姑子,自己还会些缝纫的活儿,能挣不少的体己,如此顺遂的日子,岂有被旁人影响心情之理。

一路走到云湾村陆家,已经快到饭点了,一进院子就闻见香喷喷的饭菜味道。

陆虎头正轮着斧头和陆文魁劈柴,都一脑门子的汗。

原来今日陆家几房正一齐聚餐,院里院外齐齐整整摆了五六桌,大家正忙着料理菜肴,男女老幼全都派了活儿在干,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卫熙!许婶子!”陆虎头跳起来,“好好好,来了一个帮手。”

说着就要抓住卫熙去劈柴,他趁机可歇息一会。

卫熙笑着指一指屋里:“我还没拜见过夫子。”

另外一头虎头他娘王秀芹已端着两杯茶过来了,招呼他们坐下喝茶吃果子:“一路走来想必焦渴极了吧,快坐。”

歇了几口气,许荷花不好意思道:“临时登门,不打扰吧?”

王秀芹笑着一挥手:“说啥傻话呢,高兴还来不及。”

这一年里卫陆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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