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际线挂着几颗惨淡的疏星。
谢照将头埋在姐姐单薄的肩膀上,呼吸灼热,半晌都不愿分开。
眼泪一滴又一滴,隐秘地濡湿她颈间的肌肤。
他生得高大,身体的温度也很烫,几乎拘得谢绣娥喘不过气。她有些难受,忍不住想推他,然而刚触及他轻颤的身躯,谢绣娥的心就软了。
她改而将手向上延伸。
谢照感觉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触上他的脸,于面上轻轻抚动,轻柔地替他拂去颊边濡湿的泪迹。
绣娥的手并不娇嫩,是一双常年做活才有的手,指腹间有薄茧,掌心颇有几分粗粝。
暖热的,甚至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掌纹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双暖热的手,替他遮挡了许多残酷的事实,令幼时的他即使身在冰冷如炼狱般的人世间,也能感受到几分破碎的温暖。
谢照抱着姐姐,空茫地望着覆在她背上的手。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双手还能为姐姐做些什么。
霎时,谢照的内心如同被锋利尖刀滑开一道狭窄的伤口,微弱的疼痛如同一条细细的线,于他心上蔓延。
未及他细想,姐姐模糊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阿照,这些年你一个人会不会很辛苦?”
“……”谢照轻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反而沉声反问道,“阿姐呢?”
谢绣娥呼吸乱了一瞬。
她轻轻将他推开。
眼神垂落,望向地面。
局促不安的神情,外加一个极其明显的,想要掩饰什么的动作。
谢照的视线顺势往下落,又望见她袖子底下攥起来的手。
几息后,他听见姐姐勾了勾唇,低声笑说:“很好。”
听罢,眼前的青年再没有任何动作。
谢绣娥犹疑地抬目看他,不知他的心在她回答的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阿姐不妨仔细与我说说?”
谢绣娥张张唇,面颊被他轻轻触碰。
高大的谢照低头躬身,小心翼翼又十分仔细地替眼前的姐姐擦眼泪。他凑得近,眼睫纤长细密,动作十足亲昵,轻易地遮住了自己的心绪,令得谢绣娥听不出他话中有意。
沉默之间,耳力极好的谢照听见了东巷附近的车马声。
他眉目稍冷,停了动作,偏过脸,余光落在独守在门前的秋影,高大的身形彻底遮挡住谢绣娥。
片刻后,他复转过头,对毫无察觉的谢绣娥说:“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屋说好不好,姐姐?”
*
漆黑的厅堂被点上油灯,谢照带着姐姐进了屋,隔绝了屋外的嘈杂之声。
他去隔间备了茶,是北方的酥酪茶,旧时他曾给谢绣娥曾带过一回酒楼里的,她小心翼翼饮了一口,眼里亮亮的全是惊喜,却怕他会有负担,不敢说好喝。
谢绣娥望着他忙碌的身影,笑着道了一句:“阿弟真是长大了。”
谢照动作一顿,转过头,发现姐姐仍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原本因为姐姐隐瞒旧事而变得冷硬的心霎时软了三分。
他来到姐姐面前,对她说:“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绣娥端着茶,敛首低眉,小心翼翼地啜饮,片刻后她抬起头,仔细地端详起眼前的谢照。
“这是酥酪茶?”谢绣娥问。
谢照听着她略带惊喜的语气,来到她身畔坐下,若无其事地说:“嗯,记得是阿姐喜欢的。”
谢绣娥一怔,眼里又泛起水雾。
姐姐就连打量他的目光都是柔柔的,没有任何的攻击性,谢照将其视作为来自姐姐的关心。
然而两人到底是分隔多年,谢照能很明显地感知到谢绣娥身上的局促,以及对他的疏离,好奇,与试探。
心脏又在隐隐作痛。
都是那个伪君子,将他在谢绣娥心目中占据的位置夺走了。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能争回来。
这世间的男女之情并不纯粹,既肮脏,又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旁的情感,哪里比得上他与谢绣娥自小到大数十年的生死相依。
谢照嗤笑。
谢绣娥饮着弟弟亲手递来的茶,心下越发感动:“你竟还能记得起这件事,阿照,你当真——”
“可以跟我说说你跟姐夫的事了吗,姐姐?”谢照适时地打断了她的伤情,他并不想让姐姐总因为他哭。
他会心软,会心疼,会想不起来怎么去恨她。
谢绣娥默了默,问他:“你想知道些什么?”
谢照说:“他让你过得很好?”
“嗯,”谢绣娥轻声说,“确实,清琅是一个很好的人,才学多识,年轻有为,英俊倜傥,待我很好。”
“如何好?”
“我旧时的尘肺之疾,是他寻来南疆的医师替我诊治,这才捡回了半条命,阿弟,他不仅待我很好,于我亦有救命之恩。”
“因此你要嫁给他?”
谢绣娥沉思片刻,心下怪异地说:“我与他在乡下相处过数年,彼此之间亦有些情谊,你不是见过他,知道个中缘由,怎么还要问我这些?”
谢照垂首说:“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
从小到大,谢绣娥隐瞒他的事情多到他数都数不清,特别是那些坏的,对她十分不好的事。
她闭口不发,沉默不言,就像个沉默封闭的蚌,哪怕伤痛及骨亦隐忍不发,待他千辛万苦撬开其中,方发现里头早已血肉模糊。
他希望姐姐能够在他面前多袒露自己的心绪。
谢绣娥自灯下望着他,弟弟柔顺的模样到底令她心下发软。
想罢,她轻声说:“阿照,我有样东西给你。”
谢照抬目看她。
谢绣娥自怀中拿出一个物件,而后轻轻托起弟弟的手,将一个梨花模样的剑穗放置在他掌心。
“对不起,先前总想着要给你,却寻不到好机会。”
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掌心,一触即离。
谢照遗憾地默默收拢掌心,开始仔细端详那枚剑穗。
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心思。
谢照又沉默下来,只静静闻着姐姐身上的味道,口中苦涩。
“他待你好,你却学会了庖厨,我记得旧时阿姐的绣工也很生疏,也是为了他学的?”
谢绣娥蹙眉摇头:“你怎么能这么想他,这些事情同他没有关系,无论是庖厨还有女红皆是我自愿学习,庖厨且不说,女红如今为我生计之需,倘若身无长物,我不过一介弱女子,又如何能在这乱世稳住脚跟?”
“无论如何,裴清琅于我有大恩,人不能忘本,更何况……二爷也曾同我说过,他待我有意。”
她垂首敛眉,春水般的眸子潋滟着潮湿的春情,张口便是一句缠绵悱恻的话:“往后,他便是你的姐夫,阿照。”
“你如今与他又同在朝中做官,说不定也能与你相互提携,有个照应,日后你需敬他,不得总是顶撞长辈。”
谢照默默将姐姐赠予自己的剑穗攥紧了些许。
“那他家中长辈态度如何,可曾说过几时下聘?既然他看重阿姐,知道阿姐身体不好,为何还要阿姐你千里迢迢上京寻他,为何不让你随着他回裴府,反而要你一个人出来住?”
这裴清琅当真质性恶毒,丝毫真心不付,诚意少得可怜,只单单一句有意,便能让他心善的姐姐舍得抛下一切,托付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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