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自己分隔数十年的弟弟就住在自己家隔壁,任凭谁来,今夜皆是难以入眠。
谢绣娥毫无困意,遂起了身,独自披上被衾倚坐在榻边,趁着冥蒙月色,细细望着自己这双手。
她今夜失手打了弟弟。
本以为十年后与他重逢,是件天大的喜事,最后却闹得这般不欢而散,她还打了他。
然而他说出的那番话着实令她震惊,震惊之余,又多出几分无奈。
可见他这些年一心念着打仗,对民间的男女之情与嫁娶之事毫无所知,才会说出那番话。
军营里的粗汉子日夜行军打仗,出生入死的,哪里懂得这些事情。
到底是她不好,还不曾教导他什么,便那样匆忙地离他而去,没有再留下半句话音。
谢绣娥内疚得一夜无眠,翌日穿好衣裳,带着一箩筐吃食,还有一些小玩意儿,径直去寻了谢照。
见到她来,谢照原本黯淡的眸焕发出光亮。
他定定站在谢绣娥面前,轻唤她一声:“姐。”
谢绣娥穿着一袭竹青裙裳,讪讪瞧着他面颊上竟还留着昨夜被打出来的红印子,霎时一阵心虚。
她攥紧了手中的食盒,垂首问他:“你……你昨日睡得可好?”
“不好,”谢照直直站在她身前,垂首一瞬不瞬望着她,“阿姐生了我的气,叫我如何睡得着?”
谢绣娥甫一抬起头,便清晰地望见他眼底的青黑,心下愧疚之余,又增添几分怜爱。
她伸出手,轻抚过那片浅淡的红痕,心疼地说:“对不住,昨日打了你,是阿姐不好,日后不会了。”
日后。
姐姐还想同他有日后。
听见她携着歉意的话,谢照心下越发顺当,他懂事地躬身,凑近,放缓呼吸,以便让姐姐更好地探查他面部的情况。
骤然望进她的眼底,触到那片愧疚的底色,谢照弯弯唇,轻声宽慰道:“姐姐教训弟弟,何来不好?”
谢绣娥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啊。”
谢照请她进门,秋影上了茶,依旧是姐姐爱喝的那一款。
谢绣娥将亲手做的吃食放在桌前,又从袖内掏出几个手作的小玩意儿,一件一件介绍完,递给他,而后又不确定地问他:“我还不知,你若上值,可曾有闲暇之时?”
谢照的目光牢牢黏在姐姐脸上,仿佛姐姐任何一个神情他都不肯错过。
“阿姐问这个做什么?”
在谢绣娥朝他看过来时,那柳叶似的眉眼弯弯,眸底亮亮的,唇边勾着一个温宜清浅的笑。
“当然是想同你一道用饭,难不成还要你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这里吃?”
谢照一愣,似乎被天大的惊喜砸昏了头。
他深深呼吸,按捺住心中的喜意,轻声对她说:“这几日我恰好休沐,日后晚间下了值也有时间。”
谢绣娥沉吟一声:“那便这么说定了?”
谢照颔首,想着日后带几个宫里的厨娘婆子过来,这样谢绣娥就不用自己动手。
不,这些人做的饭菜阿姐哪里吃得惯,还是要弟弟亲手做出来的,谢绣娥最喜欢。
他这厢心里合计着日后的事情,哪知谢绣娥一直在端详他那张俊朗的脸。
片刻后,谢绣娥小心翼翼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他左边的眼皮。
谢照霎时抬起眼帘,定睛注视她。
“阿姐?”
谢绣娥指了指他的眼皮,心下有些不确定:“你眼皮这处……为何会有道疤?”
谢照原本是面无表情的,听见她询问,便小心翼翼地问她:“很奇怪?”
谢绣娥摇摇头,她只觉得那墨黑的眼珠子稍微有些不真实,可她却说不清何处不真实。
见谢绣娥眉目间蕴着浓重担忧,谢照便撑起一个笑,只说:“无妨,旧时被火药炸伤了,伤及眼珠,番邦来的医师替我做了一只义眼。”
他说得真切,然而真相却并非如此。
旧时他为谢绣娥四处求医,阴差阳错求中了前朝的老太医身上。
那太医见过尚在襁褓中的他,当即认出了他的身份——
前朝皇帝的遗腹子,大齐最后的嫡系血脉。
老太医与他道明真相后,谢照霎时只觉得整个人如同浸在刺骨寒水之中。
他头一回意识到,原来自己身上流的血,同谢绣娥身上的血不尽相同。
这天家的血脉并未令他感到半分惊喜,反而令他垂直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与不安之中。
谢照忍不住地发抖。
那会儿他正因读书一事同谢绣娥闹别扭。
若谢绣娥同他没有真正的亲缘关系,那当她真正厌恶他,对他失望时,便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她丢掉不听话的自己。
如同先前一直系在二人腕间的红线,瞧上去十分地紧,凑近一瞧,才发觉它只是道虚幻的影。
那老太医还以为他被这天大的喜事吓傻了,连忙将话题一转,说自己有法子,替他治好姐姐的尘肺之疾,前提是他要谢照日后断绝一切仕途官途。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走上那一条路。
大周有律法,五官不全与容貌丑陋之人无法做官。
为了确保谢照日后不会食言跑去做官造反,老太医左思右想,便要了他一只眼睛。
他记得那老太医一说完,便怜爱地抚着他的头,眼里泪光闪烁:“非是老身残忍,只是先帝曾经嘱托过老身,莫让他这个唯一的血脉,也为了虚幻的皇权,为了那些莫须有的名头,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你的生身父母可是费了千辛万苦的气力才将你送出宫,保住你的命。日后你随了老身,便记得,只要照顾好家人,时而救济一下老百姓,同样也是一桩无上的好功德。”
谢照缄默地听着,待老太医说完,便朝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谢照敬遵先生教诲。”
言语之间诚恳决然,毫无怨言。
就在那个夜里,他自顾拿起刀,干净利落地剜出一只眼珠。
因他从始至终,对皇权与权势毫无向慕。
他只想要姐姐。
只要能医好谢绣娥,他什么都愿意做。
那日过后,他生死不知昏迷了整整三日,回到家中,谢绣娥便失了踪。
不出三日,老太医也被贼人杀害,医馆被一场轰然的大火烧毁,火灭之后,馆内焦黑的残肢与血流了满地,原本济世救人的药堂弥漫着烧焦刺鼻的人油味。
谢照跪在满地血污当中,心神俱震,肺腑绞痛,当即呕出一大口血。
他惶然地瞧着地上那些污秽,咽了口唾沫,又发觉连带着自己的唾沫都染上了那股挥之不散的,死人身上的腐臭腥味。
他极度不适,不知疲倦地抠着喉咙,似乎要将自己那剧痛到搅成一团的心肺脏器统统呕出来。
真真是天意弄人,荒唐至极!
原来他的抉择竟是那般可笑,连带着一颗真心亦被人践踏,姐姐也不要他了。
回过神,谢绣娥关切的眼神近在咫尺,令他忍不住向谢绣娥靠近。
如今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心软的姐姐面前扮可怜,这样,她的视线便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阵了。
至少日后她想他的时日,也定会比她想那个贱人的时日要多。
须臾,心善的姐姐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触他缝合起来的眼皮,呼吸都发颤:“那定是很痛。”
“痛极了,阿姐……”他适时地凑近,索取姐姐的拥抱,得到她的默许后,便依赖地,将头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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