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开退后一步,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伏清愣在门外发了一会儿呆——自己的话也许有些自以为是了。
高中时,就并不十分了解他,这还过去十几年。需不需要帮助,需不需要她来帮助?江开心里怎样想,她揣测得太早。伏清微微叹口气,朝木门里面说:“那我今天先回去。”
若非有人跟着,她还会等一等。萧肃在路边等着,她就最好找他借个想法。
走在开满油菜花的路旁,萧肃揣着手,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如果是我住在里面,你像这样跑来,我或许会觉得你很烦,但我一定希望你还会继续来。”
“原因呢?”伏清心中一动。
萧肃看着她的忐忑激动,说:“男人或多或少都想征服世界。他的梦想在土木,他需要一个理由从那个房间走出来。不然他刚才为什么要流眼泪?他一直就是个爱哭的人,还是因为你拿专业给了他肯定?”
伏清说:“那他为什么把我关在门外?”
萧肃不则声。
伏清说:“因为他觉得在我面前哭很丢脸?”
萧肃垂眸思索过一秒,才回道:“开门见你,他就要做好丢脸的准备。他还有觉悟要跟你道歉,也说明他有预备该如何面对你。变数是…”
半天听不见下文,伏清热目而视。
萧肃才说:“他似乎没有想到你给他写的那封信不是情书。”
伏清下巴轻摇:“他不知道背面还有字,他没认真看过,他就根本不在乎我写的是不是情书。我在信里肯定了他的专业,我今天也依然肯定了他的专业。”
“你最后那句话是肯定了他,也否定了他。”
萧肃拿手指向月光。
月亮小得像颗蛋黄,悬挂在金光白塔的侧方。白塔的光是向电力借来的,不费力气地闪耀,衬托得月亮发光很吃力。月亮挂得越高,越是凄凉。
伏清仰首伸眉,对月感叹:“别人再闪耀,只有自己发出来的光才是不灭的。我肯定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亮点,他应该高兴地哭才对。”
萧肃也不看月亮,盯着她的脸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你看上去容易接触,像把真心挂在脸上,说起话来却需要人耗费脑力,让人琢磨。他不相信你是真心想帮他,也是有可能。”
不管怎样,伏清受到鼓舞,强化了江开需要帮助的念头。
再来时,她带上两把折叠椅,与萧肃坐在空地上看油菜花。
江开出来时,两个人谁都没发现。直到听见一声干咳,伏清才回头。
也不管灰尘,江开坐在台阶上,把连帽衫的帽子取下来。伏清已经站起来,就能轻易观察到他头顶的发旋变得稀疏。江开敏锐,在自己头发上抓一把,说:“没有照过镜子,已经秃了吧?”
掉发、失眠、心悸,该是他半年来的常态。伏清心中苦涩,说:“你发量本来就比一般人多,掉一点也不心疼。”
江开仰头对她笑,那飞扬的姿态仿佛卷起了记忆的纱帘,他却随即一惊,缩下手。
伏清想是有飞虫袭击他。仔细一瞧却不对劲,江开脸上出现一抹尴尬之色。萧肃没有出声,此间只有她手机屏幕收到条推送通知。忽然醒悟,江开该是被手机震动吓着了。
他害怕外界的一切信息,手机的震动也能叫他害怕,他害怕被人记起来。
伏清在他身旁的台阶坐下来,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轻声问:“收到我的短信,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江开盯着伏清手机屏幕看。
“恐惧,”他苦笑,嘴巴撅起来,叫下颌线更加硬朗,“屏幕亮起来,心脏就会被人攥一下。‘沈伏清’三个字就更是让人睡不着觉。我翻来覆去地想,想起来我把你约到篮球场的那天。我记得自己的笑声,记得周围人的起哄,记得那两瓶水放在地上的脆响,记得你步伐走得很稳健,我记得很多事,唯独记不起来你是什么表情。”
伏清也不由得苦笑:“我当时并没有用眼睛去看你,你无法确定我是什么表情。”
“不是。”江开比她更笃信,“是虽然我面对着你,但我根本没有看你的脸。”
伏清露个笑脸:“你的目的就是作弄我。可毕竟名义上我们当时正在交往,我那么丢人,你面子上也不好过吧?”
江开笑得很勉强,只有颧骨上的肉动一动:“你觉得丢人,为什么你当时没有把信撕掉,你要把它收回去?”
伏清扭头,看着他侧脸说:“那封信是我认真写的,我不想撕掉。你觉得它好笑,我就收回来。”
江开依旧望着空中飞舞的灰尘,两手交握在一起:“听你这样讲,感觉你对我很认真。”
“我当时很认真地喜欢过你。”这不是丢人的事,也不用故意回避,伏清不妨承认道,“你好像读过很多书,可以告诉我很多没有见过的事情,你很优秀,你让我看见世界很开阔。”
江开终于侧过脸来,魅惑的眼睛里终于发出光亮,道:“那你当时怎么不哭?”
他好像希望她哭,伏清从他骤然昏沉的眼光里得出这份感觉。
“你觉得被优秀的你嘲弄,我就该自卑地哭出来?”
“你为什么没有?”
江开问得很认真,伏清回应他的困扰,说:“可能是我从小就习惯了别人的冷嘲热讽。我成绩一直很好,家里人却从来不炫耀我的好成绩,甚至还害怕让人知道,那样就会提醒别人,我们家生了一个有用的女儿和没用的儿子。因为有弟弟我才能从小就知道,优秀没有什么了不起。”
江开认识七一,也认识伏清对七一的爱。
他埋头笑道:“我一直觉得优秀就是了不起,所以我不相信你是真心想帮我。”
伏清眉心一蹙:“你以为我在等这一天?等我变得优秀,就走到你面前,伸出手,等你握住,然后松开?”
她如此坦诚,江开也放开来说:“我这么狭隘,你为什么还不走?”
伏清说:“因为我想帮你。”
江开眼中闪过一瞬光亮,淡淡地笑着:“我信了,我信你真心想帮我。但我现在不需要你帮忙。”
江开没有退回到他潮湿阴暗的住处,也没有出言赶伏清离开。他静静地分开双腿,坐在台阶上,看着金黄色的油菜花随风摆动。
伏清声音里染上烦躁的情绪,提高了声调:“你现在明明需要帮忙。要是没有一个合适的解释,我会睡不着。”
江开也有些不耐烦:“你早就应该看清楚了我是不值得帮的人。”
伏清弄不懂他的心思。她袒露自己的心思给他听,望他不要再沉湎。气息浮躁,一板一眼地说:“你现在这样做,让我又变成笑话了。”
伏清不需要他抱歉,但需要他有良心,那样自己就可以帮他。
江开沉吟不语,半晌过后,一阵麻雀唧唧叫唤,他才神色复杂地侧头来问:“那你打算怎么帮我?”
伏清说:“我可以帮你找工作。不是大城市的工作,是在这里。我认识几个小包工头在做旧房改造。你可以帮他们做图纸深化,算材料耗损,做竣工资料。或者建材市场的老板我也认识一个,你可以帮他做加固方案咨询。接点临单小活,你先找个稳定住处。稳定的工作再找。”
江开说:“你让我考虑看看。”
话是这么说,态度却不积极,只是为着良心受谴,不让她像个笑话。
伏清看不清楚江开,萧肃也有些看不懂伏清。她不记仇是真,不轻易帮人也是真,她为何自愿浪费时间精力,执意要帮江开解困?
这个疑问伏清心中一开始就有答案。
江开要做废人,并无所谓。伏清可惜他的天赋。
自己是没有天赋的人,放弃土木,也有别的好路走。江开在土木这条路上是可以自身发光的。他是明月,就算凄凉,他也应该高高挂在白塔之上。那是他的位置。
就像萧肃站在观察她的位置,他就有责任做到旁观者清,伏清逼问他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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