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这才发觉自己很喜欢甜言蜜语,她沉沉睡去。
转过天来,凤梧宫外满是跪在地上请罪的宫人,皇后受了这样大的冤屈,太后被帝王亲手软禁,人人惧怕皇帝龙颜震怒,与其等着被发落,不如主动求个解脱。
宫内倒是一片安静,婵鸢这一夜睡得极好,往常外面稍有动静她都会惊醒,可昨夜她住在凤梧宫这鬼地方还睡得死沉,她醒来时恍然不知身在何处,沈玄苏正看着他,眼眸有红丝,眼底鸦青明显,两条胳膊就这么抱了她一夜。
婵鸢被吓了一跳:“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沈玄苏清了清嗓子道:“我一想到你遭遇过那样的事,就犹如万箭穿心,连梦里都在杀人,索性就不睡了,我怕半夜喊出什么话把你吓到。”
婵鸢从他怀里坐起来,他就靠在床榻枕畔直勾勾盯着她,婵鸢想起前世,不论是陆观澜还是景飞焰,只要清早从她的床上醒来,都要按着她凌辱一番。刚才那一刻看到沈玄苏的眼神,她以为他也会那样,结果证明是她多想了,沈玄苏根本就没往情欲方面想。
婵鸢忍不住又问:“你真的不介意?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以后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沈玄苏睁着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沙哑低沉道:“不介意,也不后悔,你什么样子,朕都要你。”
婵鸢道:“好,我也不是困在永远过去里无法自拔的人,这事我痛苦过就罢了,以后我不再提起这些。”
沈玄苏笑了下,摇摇头:“要提。”
婵鸢不知道他为何要笑:“提了,我们俩都难受,还是不提。”
沈玄苏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微笑道:“可是我不想背叛曾经的你。我要你的全部,你的爱恨仇怨,甘苦悲欢,包括你的魂灵骨血,全部属于我。”
婵鸢探着身子,跪在他身边,执拗道:“可我只想记得前世我们在东宫那两年,那些是美好的回忆,有了那两年我才没有狠心咬舌自尽,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记得痛苦?”
沈玄苏碰了碰她的眼睑,修长的手指拨动她的眼睫毛,不无怜爱道:“痛苦会使美好的记忆更加值得留恋,我想给你带来更多的快乐美好。”
婵鸢躲开他的手指,别过头,固执道:“那和痛苦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对自己这样残忍,一直咬着过去不放,我的未来应当是光明自在的,你别想拖我的后腿。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叫你可怜我的,你也不必同情我。”
沈玄苏便拉过她的手臂,轻轻扭转她的身子,让她看自己。
她不情愿地转过身,瞥着目光就是不肯看他。
沈玄苏只好把她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我没有可怜你,若说起从前,我觉得是我配不上你。”
婵鸢抬起头,看到他漂亮的眼睛泪光莹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点慌了:“你、你别哭啊,你哪里配不上我?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玄苏低垂着眼帘,沉默良久,又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道:“在你说出那些话之前,我险些不敢听,下意识觉得那是一段苦楚的往事。这种害怕的心情我从未过,自我为质子那天起,我从未怕过什么,我唾弃恐惧。可我听过你的从前之后,就觉得怕,我怕了一整夜,提心吊胆,我不敢想前世的你是如何熬过来的,便觉得自己太懦弱,不配与你并肩而行。”
婵鸢惊诧道:“你懦弱?还请你正视你自己,除了你曾做过的那些权斗之事,你还敢明知是毒药还要喉咙里灌,就为了让我不起疑心。你当我不知道?毒药是太后给你的吧?前世,你也是被她毒死的吧!”
沈玄苏猛地抬头,“……你都知道了?”
婵鸢跨坐在他腰间,撩起他的头发,看着他羞红了白皙胜雪的脸庞,便道:“有些事情,你瞒得过我,有些事情,我能猜到。我不求你对我有多么坦诚,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每猜中一次你的心,都会让我更爱你一分。”
沈玄苏闻言,一双大手颤抖着搭在她的腿弯,略为收紧了一些,双眼动情,隐忍克制着欲望,柔情地看着她:“我会抚平你的伤疤,相信我一次。”
婵鸢最受不了他这勾引她的眼神,心里已经信了,但她偏不说,她要悬而不决,她要看着他着急上火,把她放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婵鸢整个人贴过去吻他的唇,沈玄苏温顺地承接着她的掠夺,双手上移至她的腰际,而婵鸢并不满足于此,她的吻大肆侵略,流连在他的脖颈和锁骨间,他便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托着她的腿,让她骑在自己腰上。
婵鸢用牙齿磨了磨他的锁骨。
沈玄苏感觉很痒,却忍着她的进攻,直到感觉她的气息粗起来,才抬起她的下颌,对着她无辜的眼眸,轻声问:“你想要我?”
婵鸢恨恨地咬了他一口:“是你先招我的,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明知道我不能抵抗你。”
沈玄苏忍俊不禁,抱着她要翻身压下去,她不干,偏要骑在他腰间,沈玄苏只好纵容她举止轻佻,任由她扯开他的皇袍,用膝盖夹住他的腰,又低头去吻他的唇,扣住他双手,十指紧扣按在榻上。
冬雪消融,腊梅渐渐凋零了,迎春花在宫闱中一簇簇露出了嫩黄的花,微风拂袖,摇曳着花意,暗香浮动,沈玄苏把手覆上她的后颈,蹭着她耳后细发,像在顺一缕怎么也理不顺的情丝,他的缠绕越来越紧,紧到她微微仰起头,颈线从锁骨一直展到下颌,像一枝被风压弯了却不肯折的迎春。
过了午,凤梧宫外才起了帝王仪仗,浩浩荡荡一行人回了勤政殿,那些跪在门前的宫人罚了半个月俸禄,也就不了了之罢。
说到底,这都是太后的主意,他们能左右什么?婵鸢一想到这事儿就知道没完,下午,张庭云携属吏、仵作候在宫门外,捧着勘验文册,传人通报。
把沈玄苏留在勤政殿里处理公事,婵鸢去看了勘案现场。
仵作很老练,先是朝她行了礼,才去逐一查验长孙冲一干人等的尸身,登记伤痕,录下创口形制。
属吏们则去勘察殿内痕迹,提取兵刃和地上足印,一一记录在册,程言之过来询问她,她便平静地复述昨日发生的凶案,自然是敛去了自己的部分,只说:长孙冲携护卫私闯禁宫,意图加害太后,众人在殿中起冲突,互相厮杀,她险些丧命。
她说得自己好生可怜,而且凤梧宫里死尸的血痕错综复杂,死者的兵刃又大多握在自己手中,在场的属吏们已经有大半提出不再追查。
长孙冲一行人本就是闯入凤梧宫的不速之客,也有值守宫人证词佐证,加上张庭云和程言之都是皇后的人,勘验的结论早已有了底色,属吏们自然统一口径,认定皇后无辜受惊,一行人携案卷出宫回府,准备整理奏疏上奏。
消息如风一般吹遍云京,很快传入华月寻耳中。
来报的下人禀报:“公子,长孙冲带人闯入凤梧宫,一夜之间全部殒命!陛下连夜赶回,已将太后禁于长乐宫,还留宿凤梧宫。长孙氏残余族人得知消息,府中一片哀嚎混乱,不少原本依附长孙的中小世家见状便动摇了,已经派遣幕僚去打探消息。”
华月寻彼时正在公主府临帖,笔尖蘸墨抄诗,听闻来报,笑得前仰后合。
下人吓坏了,大气不敢喘,华月寻慢慢放下笔,去水缸边洗手,笑盈盈道:“下去吧。”
他原本的算盘就是逼得婵鸢在绝境中出手,留下无可辩驳的嗜杀罪名。
由太后、长孙氏联手发难,只要婵鸢落一个残暴弑亲的名头,朝野声讨,沈玄苏就算再偏爱她也不得不废后。一旦婵鸢倒台,西窗也随之覆灭,皇后一党无以为继,他便可坐收渔利,甚至长意公主也没有能力力挽狂澜。
他只是没算到婵鸢的反击没有被清算,非但没有落入陷阱,反倒借着长孙冲的莽撞,一举扳倒长孙氏,连太后都被软禁。
“好手段,付婵鸢。”华月寻轻声自语,拿着一摞写好的纸张,一张张扔进火盆里,“这一夜同宿,便是昭告天下帝后同心,往后再想借外戚之名动摇中宫地位,怕是难了。”
虽说长孙氏折损大半,但长孙氏根基深厚,还有不少族人在外掌有地方势力,不会就此安分。
他唯一低估的是,长兄对一个女人的执念竟然重到这种地步,但如果那个女人是付婵鸢,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华月寻早就看江鹤辞碍眼了,有了江鹤辞的存在,沈佑宁的视线便永远跟着他走,华月寻虽然不爱沈佑宁,但他不能接受长意公主不理会他。
他现在明面上找不到机会向江鹤辞下手,只能背地里想办法,要么就给江鹤辞暖身酒,叫他酒后失德,要么就直接毒晕毒瞎他的眼睛。
届时公主府就只有华公子,没有江驸马,他可以将沈佑宁掌握在手心里,控制可怜的公主,顺势常常出入皇宫,名正言顺接近皇后。
与此同时,皇宫。
勤政殿内,沈玄苏批阅廷尉呈上的勘验笔录,抬眼看向身侧的婵鸢。
婵鸢杵着下巴皱着眉。
“怎么了,眉头不展,”他关切地问:“是不是早上朕对你太过鲁莽了些?叫你……”
他欲言又止,脸上带些调笑,婵鸢干咳了声,“没有,我就是在想,华月寻本想一箭双雕,引我和长孙氏互相缠斗,计谋失败了,他定然不会甘心,并不是……那方面的困扰。”
“怕他做什么?”沈玄苏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不悦:“他有计谋,朕亦有防备。景飞焰已经紧盯公主府中动静,若他有异动,朕求之不得,亲自拔刀砍了他的脑袋,替佑宁出一口恶气。”
婵鸢知道他也不满华月寻玷污沈佑宁的事,规劝道:“你也别太着急,长孙氏气焰受挫,正是推行新政最好的时候。我也是看了一下午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的田籍数目真让人头昏脑胀,今天,蓝峥带人已经整理好京畿周边郡县的田册,我刚才比对了一下,发现长孙一族隐匿良田数万顷,佃户不计其数,以往靠着太后庇护,官吏不敢查。如今长孙氏内乱,正是清查隐田,逼他们核校赋税之机。”
沈玄苏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简册,低声开口:“清丈田亩最难不在造册,而在地方世家抱团抗拒。长孙虽倒,其余几家大世族必会暗中串联,或是贿赂地方吏员涂改户籍,或是煽动乡野流言,说朝廷要夺百姓田产。鸢儿,你打算如何化解?”
婵鸢谨慎道:“我打算先从长孙旧地入手,拿侯府田产做范例,公示清查的章程,区分世家私夺之田与百姓自有薄产,而且咱们只纠豪强隐田,不扰小民。只是此事要落地,需要宫中持续为我撑腰,一旦流言四起,最先被推到风口的便是提议新政之人。”
沈玄苏闻声抬眸:“这话……怎么,你要交给陆观澜去做?”
婵鸢失笑:“怎么可能?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郡县官吏调配、核验文书,哪一样能经由外人手?这么重要的工作,我自然要交给器重的人,就让慕容棣暗地里回京来做这些事,明面上还是陆观澜主持大局。”
沈玄苏便颔首道:“朕为你坐镇朝堂,凡阻挠清丈者,隐匿田土者,不论出身,一律按律查办,杀一儆百。”
“臣遵旨。”婵鸢笑道:“多谢夫君体恤。”
彼时日影西斜,霞光如火映红了半边天,漫过勤政殿的廊柱,婵鸢刚拟定了章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内侍便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嗓音都劈了:“陛下!娘娘!公主府出事了!驸马突然昏死过去,口吐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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