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爱洁,她觉得身上的衣裳血液凝固到发黑,血腥气好像浸透到皮肤里挥之不去,就深觉自己太狼狈,甚至将沈玄苏也弄脏了,她不想要这样,便道:“在和你坦白之前,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吗?”

沈玄苏不能确定她为何说这样的话,是逃避回答他也好,只是想洗去满身血污也罢,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依从。

沈玄苏把她拉起来,顺手将她的领口衣襟拢了拢紧,道:“朕已经让宫人备好热水了,就在暖室,朕就在这等着,不论你洗多久,也不管你回来还是不回来。”

婵鸢忍不住笑了,“你放心吧,我会回来的,既然和你在一起,我就没想甩掉你。再说了,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沈玄苏只拽着她的袖口,一言不发,那眼眸里有深深的不安,也有说不清楚的缱绻与眷恋。

她知道他总是没有安全感,便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亲吻着他的脸颊,“等我。”

沈玄苏很温驯地颔首,叮嘱道:“暖室里烧着地炉,应当不会冷,你若是洗好了便遣人来唤朕。”

婵鸢莞尔一笑,翩然而去。

沈玄苏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转角处的她消失在廊柱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再度环视这座囚禁过她六年的宫殿……不,是牢房。他走出去,用脚步丈量这里的一草一木,想象着那些年暗不见天日的岁月里,她是怎样度过漫漫长夜。

风掠过枯败的草木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个无人过问的长夜留下的低语。他想象,漫漫长冬里,凤梧宫炭薪不足,她一定裹着单薄的旧衣,独自靠着墙壁坐到天光微亮……

盛夏暑闷,殿内霉味丛生,无人递送干净饮水,也许他们会隔着重门谩骂刁难她……

秋日里凄冷,秋风扫落叶,她坐在亭台中,念及已逝父母的养育之恩,会不会泪如雨下?

冬日里自不必说,大雪纷飞,她有多少次会被按在雪里殴打虐待?

他想象她拎着刀,在绝望里逼着自己冷静筹谋,一步,又一步……

沈玄苏几乎喘不上气,走着走着,他泪眼潸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他愿意为她扫清所有仇敌,他以为只要诛杀所有欺辱她之人,便能抹平一切。

可此刻站在这座囚笼之中,他忽然生出惶恐,那些文字若是从她口中说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她全部的过往。

他没办法穿越时光,回到过去替她分担半分苦难,所有的煎熬都是她一个人硬扛下来的,他怕听见之后,滔天的悔恨会吞噬理智,他的心会碎成粉末,他也怕那份愧疚横亘在二人之间,哪怕今生相守,也永远隔着前世的恩怨情仇。

沈玄苏冷静了许久,才深深吸一口气。

他总要听的。

无论有多痛,那是属于她的岁月,是她不肯轻易示人的伤疤。她愿意讲,他便要好好听。

他想要她的余生都愿意倒向他,便要无条件接纳她的一切,包容她,爱护她,宠溺她。

婵鸢来到暖室里,跨进水桶,任由温热的池水漫过四肢,连日禁食挨饿,惊魂搏杀,深感冷痛苦楚的筋骨一点点舒展,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水面轻晃,倒影破碎又重合,映出她雪纸般苍冷的面容,婵鸢静静沉在水中,眉峰淡敛,她抬手捂住了脸。

方才那一幕幕她演的逼真,赌上一切赢了这一局,可只有现在只剩下她自己的时候,她才敢承认自己也是怕的。

她很怕再次落入前世无人相救的绝境,怕一朝行差踏错,再度困死在这座深宫囚笼,两世的猜忌与背叛,囚禁与折辱,那无数个独自等死的长夜,早已把她的心冻出了厚厚的霜。

沈玄苏待她再好,再疼惜她,也弥补不了前世的亏欠,她真的想弥补心里的缺口,就要真正信任他一次。

洗好之后,婵鸢披着寝衣走出来,鼓起勇气回到屋中,发现他还坐在那里等。

婵鸢心里头五味杂陈,忐忑不安。

见她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沈玄苏便快步走来,将她的湿发拢起搁在掌中,把她抱在床上,用厚重的被子将她裹起来,才用布帕擦拭她的头发。

婵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问:“我刚洗完热水澡,你就不想看看我吗?”

沈玄苏下意识问道:“看什么?”

婵鸢放轻声音,也是在调笑他:“我用了熏香,还用了花汁沐浴,你猜不出我的意思?”

沈玄苏自然是听得懂,无奈地笑起来:“就算你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儿,朕也不会行不轨之事,你大可以继续撩拨,看朕能挺到几时。”

婵鸢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喃喃自语:“要是前世你也在我身边就好了。”

沈玄苏道眼睛瞬间湿润,他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搂着她说:“对不起。”

婵鸢说:“我也要说对不起。”

沈玄苏道:“你道什么歉?”

婵鸢道:“对不起,我前世也没能陪在你身边。”

沈玄苏揉了揉她的头发,婵鸢抬起头来,笑着说:“要一起躺下吗?我累了。”

沈玄苏将被子撩起来,婵鸢钻进去,抱着他一起躺下,两个人在被子里抱成一团,温暖极了,婵鸢心生留恋,她想,就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了,就让她再留恋一刻吧,留恋他的温柔与偏爱,万一他听完了那些事情,气愤了,厌弃了,要离开呢?

她怕在自己最坦诚也最毫无保留的这一刻被他推开,她更不想自己那么脆弱的时候被他看见。不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之下,她都可以是无坚不摧的,不在乎任何人眼光的。

她甚至可以不在乎他怎么想,但那一定得是在确认他不再在乎她之后。

这颗真心,她给得起就收得回,哪怕被伤害被辜负都是她心甘情愿,绝无后悔,可即便早已练就刀枪不入,临到袒露软肋的这一刻,依旧会贪恋温暖,依旧会心生怯意。

沈玄苏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一点。

婵鸢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给自己鼓气,轻声说:“前世,就在这凤梧宫中,我一个人待了六年,这六年里,我日复一日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嫁给你?如果没有嫁给你,我会是自由的人,不用困在四方宫墙里任人宰割,不用承受那些数不尽的侮辱和伤害。”

沈玄苏耳边作鸣,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喉间哽住了一口气,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从前只知她前世惨死,孤苦无依,却从未知晓,她竟瞒着他这样的秘密。

婵鸢却在迈出第一步后胆子大了起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所有腐烂过往的出口,她躺在他怀里,冷静地说:“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前世陆观澜和景飞焰与我之间的恩怨,但我真正不敢告诉你的,是我曾经怀过他们的孩子,每一次都胎死腹中。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怀孕过,小产过,每次流过那么多血,我都想我要不就死了吧,死了就解脱了,可是天不怜我,偏我要活着,次次濒死,次次都被救回来。每一次小产刚过,身子尚未愈合,所有欺辱我的人就又会折返回来折磨我。”

沈玄苏瞳孔震颤,心口像是被生生剖开,狂风骤雨般的悔恨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将他彻底碾碎。

他觉得她的声音离他好远,明明她就在他耳畔呢喃诉说,可他觉得,他已经快要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那六年,我吃不饱穿不暖,也睡不安稳。白日被人肆意欺凌,夜里总是伤痛,满心是死念。所以我整日寻死,可他们连让我痛快赴死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宫里被陆观澜的人搜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尖锐能划开皮肉的石子也没有,我求死无门,求生无路,世人唾骂我,我不怕,囚禁我,我也可以忍受,那些云雨过后孕育出的孩子们,我知道他们无辜,可我又何尝不无辜?我活该被欺负吗……”

她的声音发起抖颤,有些哽咽,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落泪,这些积压的委屈让她羞于启齿,可她想要一个人来替她分担,所以任性地说给了他:“我那时候好恨,恨深宫无情,恨世人凉薄,最恨的是……嫁入皇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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