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眠云回到家,小七给她留了一盏小夜灯,茶几上放了一张纸条:

【珠子的蓝色又变了。】

枕眠云把珠子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夜灯下转了一圈,确实不一样了,不再是灰底透蓝,而是更浓更饱满的蓝色。

枕眠云把珠子放回茶几上,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了一把脸。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小七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杯子旁边摆着那只穿了一半的皮绳。

“谢谢。”枕眠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小七写字板推过来:

【珠子变成蓝色了,和那个罐子里的光一样。】

“昨晚变的?”

“你在房间里睡着之后大约一小时变的。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它在发光,亮了两三分钟又暗下去了。”

枕眠云把珠子拿起来重新戴上,珠子贴着手腕的时候比昨天更沉了一些:“我再去一次。”

她躺下的时候没有等到天亮后再入睡。她靠着沙发靠垫,让呼吸放慢,这次下沉的路径很短,几乎是她合眼的同时脚底就踩到了碎石路面。

灰白色门框开着,门牌上的“3012”墨色依然深黑,铁门半掩着。

13楼走廊尽头的毛玻璃窗开着,窗框外的灰雾几乎散尽了。

她跨过窗框,婴儿的房间已经空了,床上只剩一张叠好的浅灰色毯子,枕头上留着几道压痕,床垫表面平整。

她走到床边,毯子底下露出一角纸片,她把毯子掀开,下面是一张白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少年关夜的一样:

【我去了她那层。】

枕眠云收进口袋里,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轿厢里的纸张气味已经彻底散尽了,空气里只有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她按了7。7楼走廊里灯亮着,701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有一道黄光。

枕眠云走过去推了一下,房间里没有人,桌上的纸堆上放着一只米黄色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字迹跟之前一样,但更清晰了,墨水在纸面上的附着比之前更深:

【我走了,那个人说的话是对的,他说的等我走,未央在13楼等了我很久。

我走了之后你再来这间房,这栋楼的循环会停,你上次进来有没有觉得自己上楼都比之前省了一点力气?

我每留一层就分一点给楼梯,我走完之后那些力气会还给原来的地方。祝好。】

枕眠云把纸看完,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搁在桌面正中,用那只搪瓷杯压住一角,她没有关701的门。

她往楼上走,十楼的楼梯拐角处墙壁的颜色变了一截,墙面的灰白色涂料在她经过的那一刻变成了更浅的颜色。

十一整层楼的墙皮起泡了,灰白色的漆皮从墙体上成片脱落,落地时碎裂成细小的粉块。

十二楼的墙又全恢复了水泥色。

十三楼的走廊在变化,那扇窗户的窗框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灰色,木纹里干裂的缝隙正在愈合,一条一条地收拢着。

枕眠云推开窗户,跨过去没有感受到那层薄了。

“你来了。”未央坐在床边,双脚踩在地板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袖,头发披在肩膀两侧,脸色比之前在地下三层好了一些,“我等你很久了,他们都说我醒不了。”

枕眠云站在门框里面:“你这不是醒了吗?”

“你在401镜子里碰我的手的时候,我的手指就能动了。”未央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自顾自地说,“那次碰完之后,他们说你该走了。”

“我知道,我走之前要找一个人。”枕眠云看着她。

“我哥一直在7楼写字,但那一层的人不是他,我想在他走完之前和他说说话。”

“他在夹层里,你走到那一层就能见到他。”

未央走到窗边,侧着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天空:“你陪我走一趟。”

“那现在就走吧。”

她们一起走进电梯,在7楼停住了,701的门是开着的。

她们走到701门口,未央停住了,看着门框里面的空房间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走进去,走到那张空椅子前面,弯下腰把桌面上的信封拿起来,信封是空的。

“他留了一张纸,说他走了。”枕眠云说。

未央握着信封的手没有动:“我知道,他每次留完话都会清空桌面。”

她们走进电梯,按了1。

枕眠云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电梯下降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她们一起走出公寓楼门,未央转过身看着那扇门牌,看了三四秒,然后低头把空信封折成一个比掌心稍小一点的方块。

枕眠云的灰珠子在那一刻,温度极短暂地升高了。

她们沿着街道走,路面从碎石变成水泥再变成柏油,路灯从暖黄变成冷白又变回暖黄。

未央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膝盖和脚掌之间的配合,毫无生机地说:“这栋楼在消散,你感觉到地面在变硬了吗?”

枕眠云低头,脚下的柏油路面确实是硬的,跟进来时那种踩在碎石上的松散触感不同:“散掉之后会怎样?”

“该在的人会留在该在的地方,不该在的人会回到外面。”未央停了一步,侧头看向路边的一根路灯杆上的旧广告纸,边角卷着被风吹起又落下,她伸手把广告纸的一角按平,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又松了手。

她们经过一座桥,桥不长,底下是干涸的河床,还散落着几块石头。

未央在桥中央停下来,扶着桥栏往下看:“我哥以前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桥底下有水,水里有一群群小小的鱼,他蹲在河边用一根树枝拨水,说他以后要住在一栋能看到这条河的房子里。”

“他后来住进去了吗?”枕眠云一时嘴快。

未央直起身:“后来我们都死了。”

“对不起……”

“都已经过去了,他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她们走下桥,路边的建筑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稀疏的矮房,矮房之间隔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空地,空地上长着枯草。

未央走到一块空地蹲下来,拔了一根草茎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进来的时候有带什么东西出去过吗?”

枕眠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珠子:“只有钥匙吧。”

“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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