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非异怔怔的,原本便在预料之中,如今真的发生了,却还是难过的。

“走罢。”

摄政王转身离去。

暮云凝晦,朔风卷霜。

京都西隅金氏宅第,素幛连云,纸钱铺径。

灵堂之内,白烛高燃,香烟萦梁,黑漆棺木静卧正中,牌位字迹端严,两侧素挽垂落。

写不尽平生风骨,偏载满身后哀荣。

少帝念其忠贞,厚赐丧葬仪制,赏田宅绢帛,一门沐受天恩。

市井皆传金阙文以死谏言,名垂青史,是亘古忠烈的佳话,故而吊唁者车水马龙,朝官乡绅络绎不绝。

风穿棂隙,烛影摇摇,素幡猎猎作响。

纸钱灰打着旋儿飘上檐角,又簌簌落满阶前,混着前几日的雨水,沾湿往来人靴底。

内堂啜泣隐约,夹在哀乐里轻飘飘的,如寒潭落雪,激不起多少涟漪,反倒衬得满院更显空寂。

妙非异立在灵前,三炷清香插入铜炉。

袅袅烟气漫过眼帘,恍惚又见狱中诀别。

如今朝堂波澜四起,弊案接连浮出,涉案官员纷纷落网,那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身前泼天污水,身后浩荡恩荣,真伪难辨。

满院吊客往来,敬的是忠烈虚名,算的是自身得失,几人真为英魂垂泪?

素幛遮不住人心叵测,哀乐盖不住暗潮汹涌。

妙非异眼中含泪,朝着那年迈的老人行礼。

新任户部尚书,金戊霁。

她年岁很大了。

之前便听人说起过,她是老来得女,年逾四十才生下金阙文。

如今见她尽是华发,双目尾部沟壑纵生,泪水流进那些纹路里,像是雨滴浸入山峦。

“劳摄政王挂心。”她颤巍着站起,摄政王扶过她的手臂。

“阙文忠勇无二,那于千里包藏祸心,若非阙文,尚不知有多少百姓深陷其害,本王重重谢过。还望金尚书节哀。”

金戊霁道:“吾儿在时,常常提起世子,如今摄政王和世子皆来于此,她定会宽慰。”

妙非异拿出自己的折扇,“我……在狱中,阙文曾提起向往江南景色,此世不见江南,便以山湖折扇送她一程,请大人收下。”

金戊霁见此,泣不成声。

妙非异心有不忍,偏过头去。

提出想看一看她生前居所,待获得金大人同意后,却不料迎面撞上一个意料之外之人。

向仪姣。

向仪姣正和随侍点评金家的装潢,见到妙非异也有些惊异。

“怎么才一月不见,你竟如此消瘦?”

妙非异如今对谁都是防备的,她问:“你为何会来此地?”

向仪姣道:“金阙文曾向我购粮,算是我的主顾,为何不能来?你眼睛怎么那么红?她是你朋友?”

“嗯。是同窗。”

两人立于堂下,看着漫天飞舞的柳絮和纸钱,一言一语聊了起来。

向仪姣观她脸色苍白,问道:“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嗯。”

“真是可惜。她很爽朗,我很喜欢她,给钱也很痛快。”

“嗯。”

“听说你回京都后便入狱了,是在狱中生了病?”

“嗯。”

“怎么回事啊,生病生傻了?这可不像你啊。早知道我带弟弟来了。”

“带他作甚?”

“带他就能听你多说几句。”

“还不知道你……弟弟名姓。”

妙非异微微起了点精神,她想起来家里收到的厚厚的信,南方的,北地的,不知名地点的,足足有几十封。

“若想知他名字,你自己问就是了。”

向仪姣此刻是有点生气的,只是稍微打听便能得知,妙非异却不知道,摆明了完全没把他放在心里。

可看到对方如纸人一般,又说不出重话了。

她有意和妙非异寒暄,却瞥到一抹纯白色的人影,不由得眼睛看直,推推妙非异的胳膊,“哎……哎……你可认识那人?”

妙非异疑惑,朝着她的视线看去,而后转了回来。

“是我们的老师。”

“真是……天人之姿。老师可结亲了?”

“不要想了,他也是天子的老师。”

向仪姣遗憾地回了神。

“你们京都真是够厉害的,三步一个小官,五步一个大官,遇到个美男还是帝师。不过为什么他可以当老师?他没有姊妹吗?”

“当然是为了避慊。”

“又忘了……天子是男人。”

“不过老师确实才识过人。”妙非异很尊敬自己的老师。

“你们学宫有多少人?”

“十几人。”

“那他压力肯定很大,也不知道如何排解寂——”

“慎言!”妙非异很是生气。

“此是她人葬礼,怎能如此无礼!”

妙非异无心再留,拂袖离去。

向仪姣自知理亏,耸了耸肩,也快步离去。

这边妙非异已经和何无月遇上。

何无月不到三十岁,他面庞温润匀净,眉峰平缓不厉,眼如秋水横波,藏着经年诗书沉淀的平和,抬眼落目间,自有授业长者的温煦恳切。

此时他一身白衣,眼眶通红,自是伤心难忍,见到妙非异后更加难过,“阿妙……”

何无月这样唤她,妙非异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学宫,去年这时还在一起听老师讲学,如今竟已天人永隔,物是人非。

“老师,多日未见,身体可还安好?”

何无月点点头,“我身体无恙,素日在家教授族中孩子。只是没想到阙文她……”

师生二人又是一番难过。

妙非异没有舅舅。

摄政王一个女人,加上公务太多,不太懂得怎么看孩子,从小她便是和隔壁玩伴一起疯。

而后进了学宫,在学宫内和何无月的关系很好,何无月总是照拂她,在妙非异心里,如果有舅舅,便是何无月。

和煦,温柔,才识过人,善解人意。

何无月由她靠在肩上,眼泪把他的白衣渐渐浸湿。

“阿妙,总是如此多愁善感,入了朝堂可如何是好?”

“老师……若是总是无法释怀,应当如何?”

“昔日为你们讲学,曾讲到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可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您说知不可为而为之,英勇也。”

“阙文便是这样的人。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她愿意为此付出生命,定是想了几万遍,我们私自对逝者怜惜,也是一种傲慢啊。”

“可我总是问心有愧,若我再谨慎些……倘若避开港口……倘若——”

“世子殿下。”何无月打断了她的话,“没有若是,你知道的。”

“若是愧怍难以消解,便当做完成阙文遗愿的支撑罢,而不是如此这般惶惶不可终日。她定不愿看到。”

“……是。学生心性不够坚韧,让老师见笑了。”

“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的长处。我宁愿见你——”他止住了话,轻叹一声,“暂且在此处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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