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非异陷入了漫长的梦境。
梦里是漫无边际的混沌,上下四方皆无着落,脚下是黏腻翻涌的血泥。
她深知这是梦,却仍旧恍惚。
忽听穹顶深处传来裂帛般的钝响,举目望去,只见厚重天幕生生撕开无数裂隙,一只只手从裂隙里垂落下来。
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只手。
青白泛着死灰的皮肤,指甲缝嵌着黑血与泥垢,腕间还缠着囚布衣带,遮天蔽日,从九重高空直直探到她眼前。
那些手指微微屈伸,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无数活物在暗里蠕动。
她下意识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般陷在血泥里动弹不得。转瞬间,那些手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无数只手禁锢住她。
有如尖刺般的指甲顺着颧骨往上抚摸,指腹蹭过眼睑,猛地便往眼窝里抠去。
自己的眼珠在那长指甲下剜动,甚至感觉到眼球和血肉逐渐脱离,血管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她开始不自觉尖叫,唇齿刚启,便有几只湿滑的手攥着活物,狠狠往她嘴里塞来。
毛茸茸的带着腐烂的气息,有长长的尖爪在舌面上乱抓,吱吱尖叫顺着牙齿传来。
是老鼠。
那东西在她口腔里乱撞,老鼠的爪子和嘴不停地动,几乎把她的口齿撕裂。
她几欲作呕,却被死死钳着下颌,晃动间竟可以感觉到长长的鼠尾在不停鞭打自己的脸。
强烈的恶心让她痛不欲生,心想着不如就这样死去。
意识昏沉之际,忽闻头顶传来一道熟悉又森冷的声音。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强忍着眼眶的灼痛,奋力抬眼往上望去。
天穹裂隙的最深处悬着一张脸。
是金阙文。
金阙文浑身浴血,素色囚衣染成深褐,颈间那道自刎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一滴一滴砸落下方无数只手背。
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妖异,一双眼直直望下来,又流出血泪。
“我是为你死的。”她在高空俯视着她,“世子如今得脱囹圄,可要看清楚,我是怎么替你死的。”
缠在她身上的那些手,忽然齐齐起了异变。
每一只手的掌心,都缓缓裂开一道血缝,缝隙里生出细密尖利的牙齿,随后那些带牙的掌心便狠狠按在了她的皮肉上,齿尖刺破衣料,咬进皮肤,无数张小口同时撕扯啃噬。
便在此时,天穹之上忽然下起了雨。
是滚烫的血雨。
赤红的血珠从天而落,落在那些手上,缓缓晕开,凝成了字迹。
成千上万只手,成千上万幅血书。
“看清楚了么?”天上的人还在说,声音忽远忽近,“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血雨越下越急,血字越积越密,带牙的掌心啃噬得越来越狠。
她终于支撑不住,在漫天血色与剜骨剧痛中猛地睁开了眼。
“阙文!”
“世子,世子。”她的手被柔和地抓住,惊魂未定之下去看,是厝云。
“世子又做噩梦了。”厝云给她端来安神汤药,喂给她喝。
妙非异浑浑噩噩,自不能言,不愿喝那苦药,撇过头去,流出泪来。
自那日金阙文死后,次日她便被母亲接了出来。
而后她把金阙文的遗物交给了摄政王。
从此之后一病不起,已有十日。
她的身形在女子中本就偏瘦,如今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她由厝云抱着,眼泪也被轻柔拭去。
只是眼泪流不尽,愧怍无处说。
金阙文常睡的草席下有她留下的血书。
阅后方知,每一日她都在考察她,每一日她都在深夜咬破手指写个不停,每次审讯时她都会借口要来新布。
洋洋洒洒,数片布料拼凑起来,足足有一面墙。
血书一出,朝廷皆震。
【学宫旧生金阙文,绝笔于天牢。
吾非畏罪而死,乃以身中血,证金氏之冤,揭江南粮务之弊。
金氏举族私储粮五千石,本待开春平价放粜,以济流民,从未有哄抬市价囤积谋私之举。
户部仓部郎中于千里,掌十三官仓粮务,监守自盗,私售官粮三十五万石于黑市,所得银钱皆入私囊。
京都余粮不足三成,且霉坏过半,不堪食用。
其恐臣囤粮阻其贵卖之谋,故罗织罪名,陷臣满门于死罪,更散播流言,构陷南下调粮,意在阻挠防灾之策,掩其贪腐之实。
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彻查京都官仓,整肃粮务,以备蝗灾,救兆民于水火。
以血为证,所言皆实。】
这些血书里,她留下了一部分,为她而死的那部分。
【世子,今入狱半月,刑讯日重,方知大谬,殿下与我,皆为局中棋子耳。高位权衡,人命如芥,文今日方知。
曾于学宫阶前立誓,安民济世,文未敢忘。只望殿下身居局中,日后执掌权柄,勿以苍生为筹码,勿以初心换权衡。
另,请把折扇烧给我罢。黄泉三千里,聊以藉慰。
这次,我终于领先你一步。】
出狱后她伤口恶化,接连几日高烧,这高烧把她的疑虑都烧尽了。
她先是想起金阙文囤粮的踪迹露得太轻易,户部侍郎之子,若真想藏粮,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平白给人递把柄?
紧接着又想起金阙文说户部没钱,血书上三十五万石的数目确凿,若不是早就在查早把证据攥在了手里,仓促赴死之人,怎能写得这般分毫毕现?
起初她不愿深想,宁愿金阙文只是无辜蒙冤的倒霉人。
那样她的愧疚还纯粹些,只恨佞臣,只叹公道迟来。
可容不得她不多想。
怎么就那么巧,她入狱第二日金阙文便被抓,还传了风寒给她,刚好能从隔壁挪到一处囚室?
再去细想,那些东拉西扯的旧话里,总藏着几句没头没尾的试探。
她说自己和她都是棋子,谁的棋子?
如今于千里伏诛,尽数认下罪责,原户部尚书有偏袒之名,尚书令只能自断一臂。
户部侍郎因着女儿纯善忠勇,擢升为户部尚书。
在那封血书面前,妙非异被构陷的罪名根本不算什么。
为何摄政王一拖再拖没来救她?
因为只要拖着,自有金阙文舍身取义。
若是打点关系救了她出去,金阙文便没了死的理由,尚书令一党毫发无伤。
此时妙非异方知,【十日内返程】是什么意思。
金阙文主动入局,本想借势掀翻粮务的烂账,却唯独算漏了摄政王的权衡。
为了养敌造势,为了朝堂大局,连世子都是棋子,更何况她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
想通这一层时是一个夜晚,她在一身冷汗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咳都咳不出声。
厝云慌忙来探,指尖触到她额头,烫得比前日更骇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有眼泪顺着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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