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的故事年年说过很多遍,凝丝耳朵都听出了老茧。

应当是某个乞巧节,年年被叶家送到了沈家,和沈家小女儿一起过节。年年性格霸道,沈家小女儿沈清浅乖巧懂事,平时都会让着年年,那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吵了起来。

沈清浅看她哭了,只好转而安慰她。但是年年是越被安慰越起劲的性格,沈清浅招架不住,正巧两家夫人都不在,沈清浅就去找了在府里的沈复。

沈复看到年年还在哭,温柔地给她擦干了眼泪。看年年还不高兴,就带她去扎花灯,小小的少年带着小小的少女,用纸糊了个五颜六色的花灯,年年嫌丑,沈复却哈哈大笑,说花灯承载了愿望,只要顺着小溪把花灯放出去,就能实现愿望。

年年许下的愿望,即使是她们俩关系最好的时候也不肯说。

但是能是什么呢?凝丝不用猜都知道。

凝丝止住了眼泪,雾蒙蒙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复,凝丝几乎想象不出,如今这个凶狠严肃,不威自怒的男人,会是年年记忆中那个会温柔的哄她,带她一起扎小女孩的玩意儿,还会和她一起放花灯的少年。

她不免有点伤怀,倘若真正的年年看到如今的沈复,一定比她要伤心千倍百倍。

凝丝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翘,添了许多妩媚。当她不说话,长睫轻轻颤抖时,流露出的那股哀伤,让原本不耐烦应付年年的沈复终于想起了往事。

沈夫人喜欢年年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小妹沈清浅身体柔弱,性格恬淡,也没什么玩伴,所以总爱把年年接回沈府,每次年年带着沈清浅一起玩闹,清浅都会高兴好几天。

那是天明十四年的秋天,那年的秋天特别闷热,沈复被父兄丢在了沈府,心中不郁,他自认武艺智谋样样不输大哥,但是父亲眼里只有大哥,母亲一心扑在小妹身上,他总是被家人忽视。

他正在练武,小妹哭着来找他,说叶家姐姐又哭了。

沈复头疼,叶锦年那个混世魔王,怎么又被母亲接来了!

他让小弟安慰哭泣的妹妹,自己去寻年年,却看到没人的时候年年没哭,一见他来,又开始哭,扯着嗓子嚎。

都八岁了,不再是垂髫幼童,怎么还哭得震天响!

沈复无奈,只能给她擦眼泪,看年年还是不高兴,临时起意,带她去扎花灯。

花灯能让年年安静一会,沈复其实不信所谓的花灯能够承载愿望,但是被父亲忽视的苦闷涌上心头,他偷偷写下,希望自己将来能够百战百胜,光宗耀祖。

放下花灯,年年终于破涕为笑。

沈复如今才恍然,那个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父母俱在,长兄柔和,小弟顽劣,小妹可爱,年少的愁闷转瞬即逝。如今的他回首,却无比羡慕那时候的自己。

那样好的时候,如今再也没有了。

沈复被年年勾起了往事,想念起了早逝的父兄。他看着眼前和他一样面露哀伤的美人,不免地生出了一丝怜悯。

他柔声说道:“莫哭了,眼睛哭肿了。”

沈复无奈地叹气:“一别经年,你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凝丝难得见到沈复的眼神这么柔和,她立刻上杆子爬,抱怨起马车难闻、餐饭简陋、下人怠慢,沈复原本还有一丝怜悯,被她一通抱怨下来,只剩无奈。

他收起笑意,重归严肃,明明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配上这张俊美无铸的脸,本该是张扬肆意的时候,他却终日不苟言笑,皱起眉来威严顿起,令人望而生畏:“叶锦年,行军打仗不是过家家,我沈家军纪律严明,即使是我,每日也只有两例粟米饭,你的粟米饭是张翊分给你的,你却打翻了,你应当向张翊道歉。”

眼见年年表情不服,沈复压低声音,又柔和起来:“你若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乖乖回邺城,我就让你回去陪我的阿母。你素来喜欢她,回到邺城,就是回家了。”

*

虽然不得不低头跟张翊道歉,但是凝丝并不生气,她慢慢品味到,对付沈复这样的男人,不能硬着来,美色没用,诉苦没用,眼泪也没用,但是讲讲少年往事,多少能打动他。

年年的故事用一个少一个,凝丝自觉今天的任务完成,决定躺平两天。

她从来没有见过宛城之外的风光,她从小就在陆家的深宅大院长大,长大后又进了刘府。

路上她每看到一片荒野,一处丛林,一泓清泉,都觉得有趣。

年年骤然安静不闹腾,最不适应的是张翊。

他快慌死了!

根据他和夫人养育家中小儿的经验,小儿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一天来凝丝的马车晃八趟,生怕他不在的时候凝丝会偷偷给他搞个大的。

为了帮凝丝打发时间,他还找了军医的医书和自己的兵书给凝丝看,凝丝有不会的,还经常问他。

他去凝丝的马车那边太频繁,连好友李戈都心生怀疑。用过饭,他把张翊拽到一边,欲言又止。张翊已经半刻钟没看到凝丝了,他心里担心凝丝又背着作妖,想过去看看。

“长风(张翊的小字),我一直很喜欢嫂嫂酿的酒,这次回邺城,你给我再稍两壶郫筒酒走呗。”李戈想了半天,最后挤出来这句话。长风一贯畏嫂嫂如虎,搬出嫂子,总归能让他清醒些!

张翊不耐烦应付他,“你怎么又要顺我家的酒!回头我再跟你说。”

张翊正要走,李戈突然大吼一声:“长风,你这样,对得起嫂子,对得起将军吗!”

骤然提高的嗓门吓了张翊一跳,他急忙去捂李戈的嘴:“噤声!嚷嚷些什么!”

李戈更加受伤,他捂着胸口:“长风,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我李戈算是看错了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翊立刻意识到李戈误会了,没解释两句,就有士卒来喊,说是将军发怒了,让他速速前去。

张翊都不用想,都知道和陆凝丝有关。他就知道,美人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

作妖的陆凝丝也很无奈,她这回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在看张翊的《孙子略解》。但是这本书对她来说太艰深了。

在年年教她认字之前,凝丝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陆家没有教她认字,只让她学习刺绣弹琴,好日后取悦夫君。她阿母大字不识一个,只偷偷教了凝丝学舞。

来到刘府后,凝丝忙于和后宅女人争斗,才发现不认识字,不读书会吃亏,那些士族女子会引经据典地嘲讽她,凝丝知道她们在挖苦她,但是她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每次斗嘴失败,都是年年事后一个典故一个典故拆给她听,连写字,都是年年手把手教的。年年虽然被家里娇养,但是叶家清流人家,年年也是饱读诗书的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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