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丝不会把脉,但是基础的医理她是懂的,她微汗口干,头痛身痛,怕冷重,有清涕,应是风寒束表,虽然起病急,但是病程短,只要服下医师开的几服麻黄汤,发发汗就好了。

所以,暂时不喝也没有大事。

凝丝定了定神,打起精神,开始表演。

她故意闹出点动静,把药碗打碎,让马车外的兵卒都能听到她楚楚可怜的声音:“这么苦的药,莫不是下了毒要害我!”

等医师重新煎了药送过来,她还是不喝,只多喝水,把自己捂在毯子里,默默等待发汗。

她睡得昏昏沉沉之际,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人。

先闻到的是掀开帘子后的青草香,等沈复真的进入马车,凝丝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迷迭香。

凝丝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摇晃的马车里,沈复高大的身影。他和凝丝挤在小小的马车中,连腿都伸不开。透过马车帘子朝进来的微光打在了沈复的鼻梁上,挺直如削,让凝丝忽视了沈复的嘴唇正轻轻抿起,好像覆了层薄霜。

她迷迷瞪瞪地看向马车里的男人,伸出了一只雪白柔嫩的小手,包扎的绸布颜色暗淡,衬得没有被挡住的手指和皓腕更是莹白如玉。

凝丝拉了拉沈复的衣袖,嘟囔着说:“复哥,你来救我了吗......我好想你......”

她烧的通红的脸上滑落了两滴眼泪,掉进了深色的柏木枕头上,了无痕迹。

她又嘟囔了几声:“复哥,你什么时候来救我。”

随后实在精神不支,彻底陷入昏睡。

半晌,沈复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慢慢覆在了凝丝滚烫的额头上。

他还以为年年在装病呢。

从小到大都这样,他一直都知道年年心悦他,所以总是闹腾个不停,想要占据他的注意力。

只是年少的他总是嫌年年吵闹,沈家的儿郎心里装着武艺,装着谋略,装着渴望被认可的雄心,装着兼济天下的情怀,唯独容不下少女心事。

等到变故发生后,他更是满心满眼都是血海深仇,连青梅走失的消息传到他这里,他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如花似玉的士族女,走丢后会遇到什么。

和年年重逢后,看到她依然那副作天作地的胡闹样,沈复的心底深处其实松了口气。

原来他不是没有心怀愧疚。

等年年突然不闹了,听着张翊和她走得很近的传言,沈复突然有一丝烦躁。

这种烦躁,就像是心口有只小虫子叮了一口一般。

就好像他年少使用的那杆红缨枪,其实他也没有多喜欢,但是父亲要拿给小弟用,他就是不高兴。

身为家中次子,他总是没有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曾经拥有独属于年年的爱,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珍贵。

病恹恹的年年梦中还在期待他去救她,但是过去六年里,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找她。

沈复右手一颤,触碰到了年年干枯柔软的嘴唇,多么柔弱,多么可怜。

沈复的心中涌动着一股酸涩的感觉,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种感觉是怜惜。

*

被沈复强行唤醒,凝丝只觉得喉咙剧痛无比,她还是坚持着模仿了一下记忆中年年不肯喝药的样子,最后半推半就,在沈复温柔的劝哄声喝了药。

陆凝丝快后悔死了,为了伪装年年,她的病情加重了!

什么扮演年年,什么攻略沈复,都被她扔到了脑后,她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这样老老实实喝了一段时间苦药,喝到后来,饶是凝丝心志坚定,都受不了了,缠着沈复给她找医师要甘草和拐枣吃。

医师的甘草和拐枣都被她吃光了,因为这两样药材带甜味,吃完可以压一压,空口喝实在是太苦了。

等凝丝身体好了个大概的时候,她发现,之前总是看到的荒野慢慢变成了良田,在农田里耕作的农民看到沈复军队的黑色旗帜都不会逃跑,而是默默目送他们。甚至有时候大军驻扎修葺的时候,会有农民主动来给军队送一些粮食,凝丝难得改善伙食的那次,就是有个猎户送了一头黑山猪。

本来沈复不愿意要,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留了下来,那一顿凝丝吃到了香喷喷的黑猪肉片,香的她胃口大开,干了两碗粟米饭。

后面连着几顿,其他人都没有黑猪肉吃了,凝丝还是有黑猪肉吃。

她本来因为生病一直苍白的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身体一好,凝丝就没办法一直躺在马车上,她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张翊躲着她走,其他兵卒也不敢和她说话,凝丝就缠上了沈复。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找不到沈复。

不是去巡逻了,就是顺手去宰个山贼,要不然就是睡下了,反正十次碰不到一次。

凝丝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堵不到沈复,她还堵不到张翊嘛!

她在粮草那边逮到了正在清点的张翊,一看到她,张翊就想溜。

可惜他还没开溜,凝丝幽怨的声音就从他背后传来:

“张将军......是在躲妾身吗......”

张翊正欲逃跑的身形一顿,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又换了一幅笑脸。如今,貌美如花的陆凝丝在他眼里,比吃人的妖邪还要可怕。

张翊远远地向陆凝丝作揖,凝丝急忙侧身,没有受张翊的礼。

凝丝弱不禁风地倚在装粮草的牛车边,幽幽地看着挤出一张笑脸的张翊:“张将军今日也忙吗?”

之前张翊躲她的借口都是忙,凝丝今天亲自上门,她倒要看看,张翊有多忙。

张翊苦笑:“女郎,您有所不知呐,即将回到邺城,我这几天又要清点粮草,又要管理辎重,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陆凝丝是一句话都不信的,她知道张翊是故意躲她,但是她也不好拆穿他,只一味恭维他:“张将军上马提枪可破阵,下马执笔能理粮,为将军分忧解劳,实在是将军的福将啊。”

张翊完全不吃她这一套,只一味赔笑:“女郎,末将还记得去给将军汇报,要不您先让我过去吧。”

凝丝微微一笑:“那正巧,我也要找将军,那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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