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亚黎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是个雪天,他在一辆破马车里。车子晃得厉害,行走在冻土上,吱扭吱扭响。

他数着身边逐渐冰冷的货物。一个,两个……他们被拎出去,丢在外面苍白的大地上。

天蒙蒙亮时,车停了。有人告诉他:“不动了就要被扔掉。”

再转眼,他也掉了下去。雪很厚,跑起来很轻。他跑着跑着,突然绊倒了,在雪中砸出一个坑。

抬起头时,面前蹲着一条瘦狗,瘦的皮包骨头,棕黄色的毛,眼睛是灰色的,像瞎了一样。

狗盯着他,他也盯着狗。

狗先动了,用鼻子碰了碰他手背,湿漉漉的。然后它转过身,慢慢地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他。

他跟了上去。

狗把他带到一棵枯树下。树下有个浅坑,坑里半埋着一块发霉的胡饼。狗用爪子刨了刨,示意他拿。他便拿起饼,再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递给狗。

但是狗没有接,只是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雪还在簌簌地下。

他坐在狗的旁边,小口小口地啃饼。啃着啃着,狗忽然不见了。

他慌忙起身去找,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干净的石板路上。路两旁是高墙,墙头探出盛开的梅枝。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豆青色外袍。他好熟悉,可是离得太远,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想追上去,但无论走多快,那背影总是在同样的距离之外。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跑着跑着,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青砖,变成了黄土,最后又变回了雪地。他累了,停下来喘着气,再抬头时,那背影却不见了。

只有雪,无边无际的雪。

......

白亚黎睡意朦胧间,感觉好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窃窃私语。嗡嗡嗡的,搅得他烦乱。

当他再次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榆树深处鸟鸣渐疾,三五落到窗头上,哗然惊醒了他。白亚黎坐起身来,周遭环境陌生,也不见卫果,这才明白是昨日喝太多酒惹了祸。

“哟,舍得醒了?”门轴吱呀一声,从外面进来个人,“再睡会儿,人家都能把午饭给你热上了。”

白亚黎抬头,有些诧异。

眼前人身长八尺,锦绣罗缎坠银珠,一双含情桃花眼,笑起来丰神俊朗,流光溢彩。

“……你是?”

“我是纪府的门客,叫我十三就成。”那人将火炉上的罐子取下,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喏,这个是醒酒药。不过你最好慢点喝,空腹喝这个,容易拉肚子。”

白亚黎接过,两三口全部灌下肚,苦的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哎哎哎?你这臭小子,怎么不听劝啊。”

“抱歉,抱歉。”他把空碗递回去,抹了抹嘴道,“实在失态。”

十三弯着眼睛笑他:“这就失态啦?你抱着巷口的树干哭诉卫少卿不公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失态?”

白亚黎耳根立刻烧起来。

“我……我说了那个?”

“可不止呢。”十三托着腮,故作姿态道,“还说他言而无信,说什么又丢下你,说……”

“你别说了!”白亚黎又羞又恼。

十三哈哈大笑,手腕上的银铃乱响。笑够了,他才正色道:“放心,那时候临近宵禁,巷子里人少,就我听见了。”他顿了顿,“不过啊白小朋友,你对你家少卿怨气不小啊。”

白亚黎嘴唇抿得死死的,没做什么解释。

“多谢先生照应。时间不宜耽误,我得回去做值了,往日我定会携谢礼来找您的。”他站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可是脚刚沾地上,眼前就是一黑,他赶忙踉跄几下,扶稳床柱站好。

“呵,还是个急性子。今日不是休沐吗?”十三抄着手看他,“而且,你这个样子回大理寺,是想让卫少卿再骂你一顿?”

白亚黎愣了愣,恍然想起来,昨日他同卫果起争执,闹了脾气,一个人跑出去和同僚们喝酒,推拒不过便多喝了几杯,至于是怎么回来的,再没有任何印象了。

“昨日……”他迟疑道。

“昨日你醉倒在巷子里,我顺手就捡回来了。”十三转身从桌上拿了件杏黄色袍子丢给他,“你的官服吐脏了,洗了还没干。喏,先把这个穿上。”

白亚黎也没办法,只能默默换上,衣带有些难系。他捣鼓的时候,十三仍在旁边喋喋不休。

“对了,你腰牌我收着了,怕你醉着稀里糊涂的,弄丢了怎么办。”十三从衣领里摸出那块铜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大理寺从九品狱丞,白亚黎。”

他念出牌上的字,抬眼看他,“官不大,规矩倒挺多,不回去又能怎么着?”

“还我。”白亚黎伸手。

十三却把牌子往后一收:“急什么。白狱丞,我救了你一回,你不该谢我?”

“已经谢过了。”

十三挑眉:“嘴上说说就算谢了?不成,你得请我吃饭。”

“我没钱。”白亚黎实话实说。他那点俸禄,最后还不是回到卫果口袋里。与其说是俸禄,不如叫赏小孩玩的月例。

“……行吧,我请你也成。”十三瘪了瘪嘴,“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

兖都城规格严整。主干天门街连接南北两极,坊市皆如星子落棋盘,宫城正对北辰,百官衙署环帝星而置,成拱卫之势。

白亚黎自从跟了卫果,基本上没怎么出过大理寺和其官邸的两点一线,南城留给他的印象,远远停在了他流浪的那些年。

眼下身处闹市凡尘,贩夫走卒攘攘,他与十三遍身绸缎绒布,立于人群中卓然不俗,引得不少侧目。

白亚黎坐在十三马车上的时候,也担忧过是不是走的太远。可害人的是,一想到卫果数落他的模样,他心里就有一种念头在蠢蠢欲动。

他游魂一样跟着十三走。

十三抓着块比脸还要大的肉饼,见失落的小狗全然没有精神的迹象,毫不吝啬地掰一半给他。

葱花和酱肉的馅料,把酥皮撑得鼓鼓囊囊,饼口也溢出汩汩的汤汁。

“这可是全兖都最地道的肉饼,喏,宫里头御厨做的都不一定有这个香。小孩,你尝尝?”十三把饼塞他手里,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白亚黎咬了一口,酱肉香味浓郁不腻,又忍不住多啃了几下。他没吃过御厨,但心情总归好些,认真地点点头,表示对十三的肯定。

“跟着我,前面还有——诶!林大娘!”十三忽然笑得十分灿烂,朝着一家布行门口的妇女招手,喊道,“都这个点儿了,您还在忙啊。”

那妇女闻声,抬起头来,见是十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十三郎!今个怎么得空来了?”

十三忙上前去,接过她手里那匹沉甸甸的棉布,“这不顺路吗,就来看看您。这几日生意可好?”

“好什么呀。”林大娘叹了口气,“朝廷前阵子给织云阁又下了急单,催得又紧,量还大。昨儿连夜赶工,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白亚黎身上:“这位是……”

“白梨,大理寺的兄弟。”十三介绍得轻描淡写,“带他出来透透气。”

林大娘警惕地扫他一眼,但很快被和蔼的笑意掩去:“大理寺的大人啊……快,里头坐。我这儿刚蒸了黄米糕,还热乎着。”

布行里很窄,堆满了各色布料。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匹的锦缎,裁剪工整,绣上的花鸟栩栩如生。林大娘端来黄米糕和热茶,又小心翼翼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包。

“十三郎,你上回说想要那块料子,我特意给你留了。”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块海棠红的绸缎,质地厚实,边缘绣着繁复的忍冬纹。

十三接过,看着那块布沉思了一会,转而又笑道:“让您费心了,多少钱?”

“说什么钱不钱的。”林大娘瞪他一眼,“你上回帮我给小鹊儿捎药,我还没谢你呢。这料子就当谢礼了。”

白亚黎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道:“大娘在织云阁做了很多年?”

林大娘动作一顿,笑着:“是啊,织云阁刚建起那会就在了。那时候房子还不算大,就三间屋子,七八个织娘。如今啊,都两层楼了。”

“在织云阁前,我就在这个布行干活,”她接着又道:“我女儿小时候,老是趴在边上看我织。她说娘织的布真好看,等长大了她也要学。后来她嫁人了,去年还生了个大胖丫头。”

林大娘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半成的小袄,胸口绣着歪歪扭扭的虎头。

“这是我给外孙女做的。”她举得很高,炫耀道,“虽然我老了,眼睛有点花,但是您看,绣的可还工整吧!”

白亚黎从小都是孤儿,没体会过这些亲人之爱,一时间眼眶有些发涩。

“您女儿常回来看您吗?”他又问。

林大娘的笑容淡了些,低头整理着布料:“她也忙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说着说着,忽而又振作起来,“我还没人老不中用呢,要她回来干啥,回来就知道给她娘添堵。”

“她不会的,小姐也定是思念您的。”白亚黎认真道。

林大娘望着那块布失神,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陪笑着应了两声。

十三安静地喝着茶,并没插话。

离开布行时,林大娘硬塞给白亚黎一小袋黄米糕。白亚黎想推拒,但又怕失手把老人伤着了,只好先接在手里。他正要道谢,林大娘却拍了拍他的手,慈祥笑道:“年轻人要多吃点,你就收好吧。大理寺的差事辛苦,平日也要注意身子。”

白亚黎心中微动,木讷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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