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都城西,忘忧源酒楼。

酒楼只建了二层,看起来却有三层楼高。它坐落于十字街角,又恰好在广济街的中心,往前是络绎商贾,往后则是西市暗巷。因着地利,这便成了三教九流的汇集之地。不少黑市换货的掮客、卖命拿钱的流寇、倒卖消息的线人,都会选择在这里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以国一统九州不久,为了防患于未然,京城内诸如此类的灰色地带,定是会被重点排查的对象。

可这要查,就得按着章程来。最头疼的是,忘忧源背后的东家,人家做的就是清清白白的酒楼生意,至于都会招来什么客人……这和人酒楼本身就没什么关系了。更何况涉及的利益根深蒂固,想要彻底铲除,实属难上加难。

因而忘忧源酒楼隔三差五被侯卫例行巡查,早已被当成见怪不怪的事。所以李恭带人冲进来时,熟客们该躲的躲,该藏的藏,只有新来的才会惊慌失措。

比如白亚黎。

眼下他确实被从头到尾戏耍了个遍。

围座的屏风右侧,挪开了条缝隙,宽窄仅能供一人出入。想来是十三趁他查探情况时,借机溜了出去,混在杂乱的人群中。而酒楼唯一的大门又已经被右侯卫堵死,那么他人,肯定还在这周围躲着。

按理说他穿金戴银的,应该很显眼才对。

白亚黎踮脚张望一圈,又回过身来,拨开人群,绕着酒楼的外围挨个识认。他一处一处搜寻着,逆着慌乱的人流,从大堂到后厨,从灶间到柴房,也没见到十三的身影。

难道在二楼?

白亚黎抬头,好巧不巧,视线正对上先前那位绿罗裙的姑娘。

此刻,她正斜倚在阁楼的栏杆上,水蓝色帔帛挂在臂弯。她手腕别过,从袖口坠下一根金丝,金丝末端赫然系着十三的那枚金锁。

白亚黎牙关一紧,顺着楼梯追上去,甩出腰间的工牌,喝道:“他人呢?”

“别找了,你抓不住他的。”那姑娘咯咯笑他痴,像银铃一样。

“你喜欢他对吧。”白亚黎盯着她的眼睛,“可他心里念着旁人,你知道吗?”

“什么?”

“一个巧言令色的浪荡子,不值得你违抗官命护着。”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刹那间,她猛地扬手,那枚金锁脱线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直直坠入楼下拥挤的人堆里!

“哐啷!”

金锁甫一落地,白亚黎还未反应过来,乌泱泱的酒客瞬间炸锅骚动,以金锁为中心,皆如饿虎扑食般,朝着中间扎进去。他们抢夺着,撕嚷着,场面彻底失控。守在门口的右侯卫也被冲得阵型大乱。

李恭脸色一沉,抬头望向二楼,目光落在琵琶女身上:“卞娥姑娘,你这是何意?”

他又注意到白亚黎。“旁边那个是你们酒楼新来的吗?姓甚名谁,为何在此!”

卞娥没搭理他,依旧倚着栏杆,蓦然神伤,眯起的眼睛里真挤出些亮闪闪的泪花来:“既然是这般货色……那这脏钱,我不要也罢!”

李恭不再多言,右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暗处待命的侯卫小队立刻分成两路,一路缓缓上去掩人耳目,另一路迅速从背后向二楼包抄。

卞娥看着逼近的官兵,神色一片荒凉。她本就身材娇小,单薄的肩膀上下颤抖着,教白亚黎见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开始自责自己说错了话。

他再抬眼,只见卞娥的背后,二楼尽头的窗扉大开,冷风灌入,吹得纱帘翻动如波。

白亚黎当即了然,这十三定是从这里跑出去的。他想要冲过去,却被率先登上二楼的右侯卫拦住去路。

“站住!”

那军士一声断喝,猛然攥住他的脚踝,随即奋力向后一抡,白亚黎整个人被凌空背摔在地!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腹腔也受到严重挤压,强烈的窒息感压迫着他的神经。

他还没缓过来,又有三四名右侯卫下饺子一般,一个接一个扑上来,死死将他摁在地上。他被膝盖顶住背脊,手臂也被反拧到极限。

我靠!你们谁啊!

疼痛,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莫名其妙的恶意,在这沉默的几秒无限放大。

白亚黎被打的额间暴汗,一时间怒火中烧,愣是咬紧牙关,腰腹发力,那几个压在他身上的军士竟被一股蛮力生生震散。

他翻身跃起,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背骨刚才被膝击的位置正火辣辣地疼。

但没时间了。

他黑着脸,看向那扇敞开的窗,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屋顶。

十三一定是从那里逃走的!

又一队右侯卫扑了上来。

白亚黎侧身避过拳风,右肘顺势后击,正中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栏杆,直直摔到一楼。

左侧有人借栏杆高度,凌空而来,倒插一记飞踢。白亚黎委身后撤,扫腿绊其下盘,在那人失衡坠地的瞬间扣住其手臂,发力一甩——

“砰!”人影砸在楼梯口,堵住了后续上来的兵士。

剩下的右侯卫对视一眼,从多个方向同时攻来。白亚黎不退反进,找准时机,卧地一滚,便从人缝中穿过。那些人扑了个空,挨个倒在一团。

而他,直奔向那扇敞开的窗。

眼看胜利在望。

可就在这一瞬——

“啊!!”

后背传来剧痛。

有人从死角踢来一脚,正中他背心。白亚黎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扑去,腹部狠狠撞上窗台边缘,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腥甜。

那只军靴踩上他的后腰,将他死死压在窗台上不得动弹。

“问你话呢,”李恭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怒意,“姓甚名谁,为何在此?”

白亚黎嘴角抽搐几下:

“……”

“声儿大点!”李恭又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大理寺狱丞!白亚黎……”

李恭顿然眼睛一亮,很识趣地挪开了脚,还顺手拍了拍他衣袍上的灰尘。方才还阴狠狠的脸上,此刻竟眉眼弯弯,换上一副堪称和煦的笑容。

“原来是白护卫。早说啊,卫少卿正到处找你呢。”

……

白亚黎抹掉嘴角边的血迹,幽幽道:“卫少卿……找我?”

“可不是?”李恭笑道,“右侯卫今日在城西巡查,卫少卿特意嘱咐,若沿途见到个大理寺的年轻狱丞,姓白,务必让他迅速回府。”

他说着,瞥了一眼瘫在楼梯口的几个手下,摇头叹气:“瞧这事闹的。不过白护卫这身手,在我右侯卫也能排得上号。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过来当差?别的不说,至少这衣服可比你现在穿的这脏袍子神气多了。”

那还不是被你踹的吗!

白亚黎暗暗翻他一眼。

“卞娥姑娘……”他忽然站定,认真道,“我还是替你感到不值。”

卞娥葡萄大的眼睛眨了眨,像听到什么荒唐话一样,笑靥更明艳些,嘲他:“哈哈哈哈,那登徒子嘴甜心硬,也就你这实心眼的会信他的鬼话了。心里念着旁人?他念着的人多了去了!”

白亚黎恍然大悟,脸羞得涨红:“我要回去了!”

“哎,我的人被你打伤这事……”李恭赶忙拽住他。

“医药费记卫少卿账上。”白亚黎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

“小郎君!”卞娥那甜美的嗓音又从后面传来,“你还没给钱呢。”

“……”

“饭钱也记卫府账上!”

自那日朝会后,卫果思虑成疾,发了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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